林雲嫣道了聲謝,送走他後,便在榻子邊坐下了。
徐簡抬眼,輕聲道「你先去寢間睡吧。」
林雲嫣搖了搖頭。
困乏自是困乏,但真讓她去睡一覺,大抵是睡不安穩的。
「你閉目養會兒神,」她道,「我想睡了就去。」
徐簡沒有勉強她,又合了眼,沒多久就睡著了。
林雲嫣拿了帕子,輕輕替徐簡按去額上薄汗。
她知道徐簡是真的累了,他們是故意算計李邵,但徐簡也是真的稟著那股勁兒拚到底了,要不是累成這樣,他怎麼會明明痛得冒冷汗,還會睡過去呢
?
就是睡得很不安穩。
林雲嫣怕他夢中蹬腿,挪了挪位子,一隻手搭在徐簡的膝蓋上,確保他一旦動彈自己能立刻按住。
另一隻手,落在徐簡的手上,輕輕與他十指相扣。
在圍場裡時,她其實去看過那隻黑熊。
黑熊早已經死透了,一動也不會動,但隻看它的體型就知道絕對不好對付。
甚至,它似乎比徐簡昨兒給她比劃過的更魁梧,讓人心驚肉跳。
這樣的一隻野獸,被徐簡生生砍下了一條胳膊,哪怕那時候它已經被耗得精疲力儘了,但跟它耗的徐簡,一樣是疲憊不堪。
那般艱難狀況下,依舊被徐簡抓到了機會。
參辰怎麼說的?
「算準了的。」
多難啊,在那種狀況下想要算得準,實力、運氣,缺一不可。
是了,徐簡把這熊說成「現在小一些」,在他曾經經曆過的四年後裡,麵對那隻長得更大的熊瞎子,他又耗費了多少心血?
光是想像,林雲嫣的呼吸都堵得慌。
很難、很辛苦,她之前就知道,眼下又是時時在體會,但她更明白,「來之不易」。
這一年多的成果來之不易,今日的戰果也來之不易。
她要做的、能做的,就是把這份戰果擴大,對得起圍場裡的奮戰。
倏地,徐簡的右腿抽動了下,林雲嫣眼疾手快,按住了他的膝蓋。
徐簡似是睡夢裡察覺到了,模模糊糊安慰她「沒事,真沒事的……」
林雲嫣垂著眼簾,柔聲細語順著他「好,沒事。」
時辰差不多了,嶽大夫才回來。
「參辰都是皮肉傷,禦醫先前處理得也沒問題,養一養就行了,」他道,「玄肅沒傷著,就是累了,老夫看他睡得挺好。」
林雲嫣放心了。
嶽大夫起針時,徐簡醒了,人依舊疲憊,眼神倒是清明許多。
「除了這條腿,國公爺身體底子好,不至於受冷起熱,睡個安穩覺比什麼靈丹妙藥都強,」嶽大夫道,「腿上現在看不出來,過一個時辰會泛淤,得過幾天才消。」
林雲嫣對此倒也算滿意。
自然呈現出來的青腫,比靠藥油裝出來的強,再說了,大白天的,不似昏黃油燈光下好糊弄。
等主屋這兒吹燈,馬嬤嬤估摸了下時間。
再過會兒,差不多都要到了平日國公爺起身上朝的點了。
這讓人擔憂又緊張的一夜,總算要過去了。
馬嬤嬤回房,稍稍打了個盹,也就起來了。
徐夫人那兒早早使人來問狀況,聽說小夫妻兩人還未起,也沒來打攪他們,之後隻請了嶽大夫去後院,詳細問了傷情。
嶽大夫實話實說,如此折騰一日,肯定會有影響,隻能說儘力再治一治。
又說,得虧先前治了一段時日,傷勢減輕了許多,要不然,即便在雪林裡咬牙堅持下來了,那右腿大抵也要全廢了,彆說再盼著好轉,能支著拐杖自己走路就阿彌陀佛了。
這些話,彆說徐緲了,聽得劉娉以及夏嬤嬤都一塊連聲念「阿彌陀佛」。
另一廂,朝房裡,氣氛顯得有些緊繃。
安逸伯老胳膊老腿無處不痛,坐在椅子上,本就嚴肅到嚇人的五官看起來愈發跟憋著火似的。
事實上,他真沒有生氣。
累到極致了,哪還有力氣去生那勞什子的氣。
林璵鄭重與他道謝,謝他馳援圍場,幫了徐簡與林雲嫣。
「他們自己福大命大,我也沒多少功勞,」
安逸伯道,「等我找到他們時,那黑熊已經趴地上了。」
「您是定海神針。」林璵道。
這誇讚,安逸伯倒是笑納了。
不是他臉皮厚,昨兒那種狀況,缺的不是人手,而是能穩住局麵的,他算其中一個。
有官員過來,與安逸伯打聽狀況。
「殿下沒有受傷?那真是太好了。」
「聽說伯爺把殿下背回來的,我還當殿下傷了,嚇了一跳。」
「輔國公一直護著太子、直到援兵尋到他們,國公爺這是立了大功。」
「這麼說來,他的腿傷應該差不多好了吧?他人呢?沒來上朝?」
安逸伯聞聲抬起眼皮子看去,嘖聲道「他還能上朝?他今天要想爬上金鑾殿,得是我去把他背來吧?」
話音一落,朝房裡倏地靜了下來。
昨兒被伯爺背回來的是太子,安逸伯這話說的,仿佛有嘲弄太子的意思……
按說也不至於,他們都知道伯爺脾氣大,說話不講究,應該就是隨口一句,沒有多餘的念頭。
安逸伯自己也沒察覺,活動了下酸脹的肩膀,繼續道「他那腿啊,我看是難,養回來些又……」
「畢竟是太子遇險,輔國公肯定竭力救援,他那腿,原本也……」
說一半,藏一半,很是意有所指。
林璵轉頭看去,說話的是太常寺少卿顧恒。
真著急啊。
林璵想。
四殿下還沒斷奶,外祖父顧恒就已經遇著些機會就「說道」幾句了,先前太子被禁足前,最積極尋事的也是四殿下那一脈的。
顧恒隻說一句就止了,卻也足夠讓人浮想聯翩。
輔國公當初到底是怎麼傷的,京中至始至終都沒有定論,但顧少卿的這句話卻讓人想到,似乎有一種說法,國公爺當初就是因為太子傷的。
救駕本該是功,為何這功勞會被瞞下呢?
顧恒其實也不完全清楚,隻靠一些風言風語說了這麼句似是而非的話,但他自己此刻又品出些意味來。
好像,那事情值得挖一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