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後握住林雲嫣的手,一時也不好說什麼。
聖上整理了下思緒,沒有立刻與皇太後解釋廢太子,隻問林雲嫣「上午邵兒去國公府,都說了些什麼?」
「殿下其實沒講什麼,」林雲嫣哂笑,道,「昨晚父親過來,與我同國公爺說了下您的想法,我今日就故意尋太子的茬,洋洋灑灑抱怨了一通。殿下似是不想與我一般見識,很快就離開了。」
饒是聖上情緒不好,聽她小心翼翼說什麼「抱怨」,也失笑搖了搖頭。
「邵兒不占理,他能與你爭辯什麼?」聖上點評完,才看向皇太後,道,「不瞞您說,邵兒身邊確實有彆有用心的人。
那個姓馮的內侍,其實與王六年是一夥的。
兩回了,先是陳米胡同,後又是這個姓馮的,當然也可能不止,當初在裕門關,是不是有人慫恿著邵兒出關,眼下也說不好了。」
那時跟著李邵的人,早受了處罰,且彼時並不知曉還有王六年那麼一夥人,也就沒往那上頭查過,現在要追溯很難再有收獲。
聖上繼續道「有心之人尋事,也是邵兒自己不爭氣,才會受了蠱惑。可兒臣也不得不細想,能讓王六年背著四哥另有他主,能讓朱倡一個國公哪怕抄家滅族都不交代,這麼個人,不會隻衝著邵兒,說到底,還是兒臣礙眼。」
話說到這兒,皇太後便明白了「聖上想要引蛇出洞?聖上懷疑李浚?」
「兒臣說不準,」聖上道,「但您知道,當年很多事情都沒有定論,三哥一定是知情人。
邵兒需要一點教訓,
再不磨一磨,他往後如何扛起江山大業?
所以兒臣想廢太子,讓他多體會體會,但要廢得名正言順,圍場那點肯定不夠,兒臣才想把三哥扯進來。
這麼一來,也正好再試試三哥,若能從他那兒摸出一點蛛絲馬跡,或許也能解開定國寺大火的謎團。
您剛才說,您老了,見不得動蕩,兒臣想的是,趁著兒臣能掌握局麵,讓邵兒多成長,也替他把陳年舊事的隱患都除了。
兒臣不想有一天自個兒動彈不得,掌控不住,邵兒還稀裡糊塗分不清忠女乾,被當槍使,最後連皇位都丟了。」
皇太後聽完,抬手按了按眉心「聖上有決心就好。」
「兒臣這決心其實下得匆忙,昨日才想好的,隻和誠意伯、以及三公說了說,又讓伯爺交代了徐簡與寧安兩句,」聖上道,「原本該立刻告知您,還是遲了些,叫您擔憂了。」
皇太後淡笑著搖了搖頭「哀家是聽說了永濟宮的事,一中午都忐忑著。」
「是,邵兒去了永濟宮,」聖上提到這個,眼底沉重劃過,「兒臣這廂還在準備著,看看如何讓邵兒犯個大錯,卻沒想到,邵兒真是,沒叫兒臣失望……」
嘴上說的是沒失望,可林雲嫣哪裡聽不出來,這分明是對李邵失望至極。
金鑾殿上的彈劾,國公府裡她陰陽怪氣的一番話,正撿著柴火、等著機會合適時點上,卻是沒想到,那柴火自個兒冒火星子了。
李邵去了永濟宮,甚至還從裡頭調了個內侍到東宮。
這般「配合」,也難怪聖上心塞。
「調過去的內侍姓汪,」聖上道,「曹公公在查他的底細,先讓他在東宮吧,看看他要教邵兒做什麼。」
再細的,聖上沒有說了。
李邵去永濟宮,直接叫那汪內侍為「狗子」,可見兩人認得。
而李邵從何認識永濟宮的人?八成是前回去時認得的。
能讓李邵直接見到李浚,那汪狗子「本事」不小。
曹公公辦事,皇太後自是放心,再者,聖上並非毫無防備、而是主動促成此事,也算安了些她的心。
當然,隻能安一部分。
廢太子是社稷大事,即便隻是一石數鳥中的手段,也絕非輕飄飄的。
「聖上既這般說了,」皇太後沉聲道,「有需要哀家時隻管開口,哀家雖老了,他們也多少要顧忌些哀家。
哀家這輩子活到今日,經曆過太多了,要說放心不下的,也就是雲嫣和阿琪。
倘若將來江山不穩、朝堂動蕩,她們的日子也肯定不好過。」
聖上聞言,看了眼林雲嫣,又與皇太後道「您說得是。」
事情說完後,聖上起身回禦書房。
林雲嫣送他出去。
聖上道「讓徐簡多歇一歇,往後朕要他協力的時候還多著。」
林雲嫣應下。
等送走了聖上,林雲嫣回內殿見皇太後。
娘娘麵露疲憊之色,招她過去,握著她的手、在手背上拍了拍,良久無言。
「您當心身體。」林雲嫣道。
「哀家還好,」皇太後想了想,道,「哀家之前總擔心,你無端端把太子得罪狠了,往後哀家走了,你想搬救兵都搬不到。
現在,哀家該換個煩心事了,太子吃點虧、受點難,改一改他身上那些不好的性子,往後不尋你和徐簡的麻煩,你也就不用搬救兵了。」
林雲嫣彎著眼笑了笑。
她知道皇太後是在寬慰她,那她就聽這個好。
皇太後又道「這一年到頭了,來年不太平,都得打起精神
來。」
林雲嫣俯身向著皇太後,低聲問「您跟我講講永濟宮那位?」
皇太後遲疑,很快又想通了「李浚是個瘋子,他膽大,也有心計,不是個善茬,先帝曾說過,李浚做事像一條蛇。」
林雲嫣抿了下唇,道「可先帝隻是幽禁了他。」
「因為阿滄走了,」皇太後哽咽了下,「哀家當年懷疑過阿滄的病因,卻沒有任何證據與線索。先帝可能也懷疑過,很難說,他當時狀況很不好,哀家沒有與他爭過這事兒。
可到底是失去了寄以厚望的兒子,先帝本就糟糕的身體更是雪上加霜。
他幽禁李浚、貶謫李汨,但都沒下死手,他當時也下不去手,都是親生的兒子,他才送走一個,狠不下心再……
十幾年過去了,李汨死在江州,王六年的事不能算到他頭上,他也算老實了。
李浚待在永濟宮,不聲不響的,但他那人一旦逮著機會,定是要咬人一口。」
林雲嫣認真聽著。
半年前,她和徐簡曾經討論過。
從前的李邵能瘋成那樣子,與李浚定然脫不開乾係,與李浚往來的越多,李邵越瘋。
可要說李浚就是王六年、朱倡等人的子,那顯然未必。
李浚即便有興風作浪的心思,朱倡卻不像是會對一位被囚禁的皇子如此忠心耿耿。
陳米胡同事發後,那幕後之人引導著李邵見到了李浚,他把水攪得更混了,那麼現在,她和徐簡想的是,從這渾水裡,順著永濟宮,把那人真正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