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府的月亮總比彆處涼些。
青石板路上的露水浸著鞋尖時,西市米鋪的王二正蹲在門檻上抹眼淚——三天前交完秋糧,他娘的棺材本就被裡正以“修河堤”為名搜刮去了,今早房東又來砸門,說欠了三個月房錢,要把他和瞎眼的娘趕去街頭。
“王二哥,又在哭呢?”
軟嫩的童聲驚得王二抬頭,見是個紮著羊角辮的小丫頭,手裡舉著半塊烤紅薯,“我娘說你心善,昨兒給我家送了半袋米。”
王二摸了摸乾癟的米袋,勉強扯出個笑:“囡囡,快回家吧,夜裡涼。”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梆子聲,“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梆子聲裡混著銅鑼響,王二猛地站起身。這是清河府新任知府周文煥的規矩,每更天派衙役舉著火把巡街,說是“與民同安”,實則是要抓什麼“江洋大盜”。
“聽說了嗎?”小丫頭啃著紅薯湊過來,“那周大人說清河出了神偷‘無影手’,專偷為富不仁的,前兒李員外的珊瑚鐲子就沒了,可連個腳印都沒留下!”
王二沒接話。他記得上個月李員外強搶了村東頭張寡婦的地,那珊瑚鐲子還是張寡婦男人活著時走南闖北換的。若真有無影手,倒也算件痛快事。
可王二沒想到,這痛快事來得這樣快。
七日後的深夜,知府衙門的三更梆子剛敲過,西市的更夫老周正揉著眼睛打哈欠,忽覺後頸一涼。他剛要喊,就見眼前多了道黑影,像片被風卷起來的葉子,“啪”地按在他後頸上——是枚銅錢。
“莫出聲。”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過陶甕,“去把東頭土地廟的燈籠摘了。”
老周哆哆嗦嗦爬上供桌,剛摘下燈籠,就見那黑影已立在屋脊上,月光下隻見一道模糊的輪廓,連衣袂都沒看清。等他再眨眼,人已經沒了,隻剩腳邊落著片柳葉,葉麵上用朱砂畫著隻銜著官印的喜鵲。
第二日晌午,清河府的城門樓子炸開了鍋。
守城的兵丁正踮腳往旗杆上看——那杆繡著“清河府”三個金字的杏黃錦旗下,懸著方烏木官印,印紐雕著五爪金龍,正是知府周文煥的私印。官印下還係著張紙,墨跡未乾:
“周大人到任三月,強征夏稅折銀,每石多收三鬥;強占東郊三十畝官田,轉賣給鄉紳陳九;上月李記綢緞莊失火,燒死三個夥計,原是周府管家縱火滅口。贓銀現藏於府庫第三進東側暗室,共計白銀十二萬八千兩,黃金三百兩。”
圍觀的百姓哄然叫罵,有拿鋤頭的莊稼漢,有挎竹籃的婦人,連平日最規矩的秀才都攥著拳頭喊“青天”。幾個衙役想衝上去扯紙,卻被為首的白胡子老頭一把攔住:“慢著!這是‘無影手’留的,你們動得了?”
老頭的聲音不大,卻像敲在銅盆上,震得人耳朵發疼。人群裡頓時響起此起彼伏的“無影手”,連城樓上掛的官印都被風掀得搖晃,映得青石板上一片碎金。
周文煥是在後堂聽完師爺的稟報的。他正對著銅鏡撫須,聽師爺說官印被盜、罪證貼滿城牆時,銅鏡“當啷”一聲摔在地上。
“廢物!”他踹翻腳邊的藤椅,“本官說了要引蛇出洞,讓衙役扮成運糧隊,暗中埋伏在城西破廟,怎麼就……”
“大人,”師爺擦著冷汗,“那賊人沒走西門,他翻的是北牆。北牆的守夜兵丁說,聽見瓦響,可等點燈去看,連個土坷垃都沒動——”
“夠了!”周文煥跌坐在太師椅上,腦門上的汗直往下淌。他想起昨日夜裡,那賊人確實來過。當時他正翻查賬本,忽覺案頭一輕,等追出去,隻見院牆上兩行泥印,像兩隻並蒂的蝴蝶,沒半分重量。
更讓他膽寒的是,府庫暗室的門閂上,竟插著根柳枝,枝椏上還掛著片帶露水的葉子——和他書房裡那盆從江南運來的綠萼梅,葉脈分毫不差。
“傳本官命令!”周文煥突然拔高聲音,“全城戒嚴!挨家挨戶搜查!凡有可疑男子,一律關入大牢!”他踉蹌著扶住桌角,指節捏得發白,“還有……把王二家的房子燒了,就說他是窩贓的!”
王二的娘正咳得厲害,聽見砸門聲時,王二剛把她扶到裡屋。幾個衙役踹開木門,為首的揪住王二的衣領:“王二,你與無影手勾結,窩藏贓銀,跟爺去大牢!”
王二掙紮著要護娘,卻被人一腳踹在肚子上。他娘撲過來拽他,卻被推得撞在床沿上,咳出來的血染紅了粗布衫子。
“娘!”王二眼前發黑,再睜眼時,已被按在衙役的背上。他回頭望了眼破屋子,見窗台上多了片柳葉,葉麵上畫著隻喜鵲,正叼著顆圓滾滾的東西——是顆金豆,還沾著新鮮的金粉。
是夜,清河府的監牢炸了。
王二是被喊殺聲驚醒的。他蜷縮在草堆裡,看見幾個戴鬥笠的人翻進牆來,手中的刀光像遊龍。為首的人踢開牢門,鐵鎖“哢嚓”落地:“王二,跟我走。”
王二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拽著往外跑。他瞥見那人手腕上纏著段綠絲絛,和那日在城門口見過的“無影手”留下的柳葉,顏色竟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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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跑到城郊的亂葬崗時,天已蒙蒙亮。為首的人摘了鬥笠,露出張棱角分明的臉,左眼角有道淡疤:“我叫阿九,是‘無影手’的手下。”
王二喉嚨發緊:“你……你是來救我的?”
“不。”阿九從懷裡掏出個布包,“我們是來取東西的。”他打開布包,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十二錠銀子,“這是周文煥藏在府庫的贓銀,你拿去給你娘治病,剩下的分給被強占田地的鄉親。”
王二盯著銀子,突然搖頭:“我不要。你們拿去散給更需要的人吧,我隻要……隻要我娘能活著。”
阿九笑了,疤痕跟著動了動:“你娘自有去處。昨兒夜裡,我們已經把她送到城外的尼姑庵了,庵裡的師太是我師母,會照顧她的。”
王二還想說什麼,遠處突然傳來馬蹄聲。阿九臉色一變,拽著他鑽進旁邊的灌木叢。幾匹快馬從官道上奔過,馬上的人都穿著官服,為首的正是周文煥,臉色比紙還白。
“大人,那賊人會不會……”隨從的聲音發顫。
周文煥抹了把臉上的汗:“不會。本官已經讓人在城門口貼了告示,說隻要交出贓銀,就免無影手死罪。他就算有三頭六臂,也帶不走十二萬兩銀子!”
阿九在王二耳邊低語:“聽見沒?他要引蛇出洞了。”他摸出片柳葉,輕輕一彈,柳葉打著旋兒飛向官道,“走,去會會他。”
官道上的周文煥正拍著胸脯訓話,忽覺後頸一涼。他剛要喊,就見眼前又多了道黑影,和七日前那個更夫說的“一片葉子”似的,輕得幾乎沒重量。
“周大人。”聲音啞得像夜梟,“你說要引蛇出洞?可蛇早就把洞填了。”
周文煥癱坐在馬背上,看著黑影從懷裡掏出個包裹,打開來竟是十二萬兩銀票——正是他藏在暗室裡的贓銀。黑影又拋來張紙,落在周文煥腳邊:
“取之於民,還之於民。”
等黑影消失在晨霧裡,周文煥才發現,那紙上的墨跡還沒乾,分明是新寫的。他顫抖著撿起,又見背麵畫著隻喜鵲,正叼著片柳葉,葉麵上用朱砂點了七個紅點——和他書房裡那盆綠萼梅的葉梗上,被蟲蛀的痕跡分毫不差。
清河府的百姓後來總說,那夜他們看見城門口的官印閃著金光,像顆墜落的星子。有人說看見無影手穿著月白長衫,腰間掛著個柳葉鏢;有人說聽見他臨走前說:“周大人,下次再貪,我就偷你的官帽。”
隻是沒人知道,無影手究竟是誰。有人說他是落第的書生,有人說他是走鏢的武師,還有人說他是王二的遠房表哥——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清河府的田賦輕了三成,官田重新分給了佃戶,王二的娘在尼姑庵裡養好了病,逢年過節總念叨著“有個戴鬥笠的好心人”。
而周文煥,在無影手盜走最後一筆贓銀的第七日,就被人參了“貪墨巨萬、草菅人命”,革職查辦那天,他跪在衙門口,望著頭頂的天空,突然想起那夜的黑影。他說,那影子比月光還輕,比風還快,可他知道,有些東西比影子更沉——是他貪了三年的十二萬兩銀子,是他壓榨的千萬戶百姓的血汗,是他永遠還不清的債。
後來,清河府的地方誌裡多了段記載:“神偷無影手,不知何許人也,專盜不義之財,散於黎庶。每作案,必留柳葉為記,上有喜鵲銜印,或雲其為‘義盜’,或雲其為‘俠盜’。然清河百姓皆言,此乃天遣,替天行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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