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初夏,熱氣在渝東的平壩地帶早早蒸騰起來。
但萬盛這座嵌在群山褶皺裡的小城,山區的風依舊帶著沁人的涼意。
六月五日,深夜的區政府廣場卻燈火通明,人聲與烤串的滋滋聲混在一起,煙火氣十足。
沒有城管的身影,燒烤攤沿著居委會劃出的白線整齊排開,每個攤主自覺地將兩塊錢清潔費塞進旁邊環衛工人掛著的布袋裡——秩序,就在這份樸素的自覺中悄然生長。
肖承功坐在角落的方桌邊,對麵是即將離任的老書記劉文祥。
山城啤酒空了兩瓶,桌上的烤串也下去大半。兩年時光,就在這煙火繚繞的夜市背景裡倏忽而過。
“小肖啊,”劉文祥的聲音帶著微醺的暖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他用力拍了拍身邊年輕搭檔的肩膀,“我原本可是打算,就在萬盛這山窩窩裡,安安穩穩乾滿五年,然後解甲歸田養老的!
誰曾想,這才兩年!組織上連個囫圇覺都不讓我睡安穩嘍!”他端起酒杯,對著肖承功晃了晃,語氣裡半是抱怨半是感慨。
肖承功笑著給他滿上:“老書記,您這是能者多勞!組織上信得過您這把寶刀!九龍坡,離咱萬盛也沒多遠嘛。您瞅瞅,西南那條出海口的大動脈,不已經熱火朝天地在修了?
頂多再有兩三年,我去九龍坡看您,一腳油門的事兒,一個小時準到!擱以前,這路、這車,敢想嗎?”
“敢想?”劉文祥一仰脖乾了杯中酒,眼神有些飄遠,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煙霧,回到了更久遠的烽火歲月,“當年在金剛川,跟著老師長跟大老美那幫狗娘養的乾仗,槍林彈雨裡頭鑽,腦袋彆在褲腰帶上!
那時候心裡就一個念想,把這幫狗日的打跑,囫圇個兒地回去,家裡老娘和弟弟妹妹還指著我呢!”
他重重放下酒杯,杯底磕在簡易折疊桌上,發出“哐”的一聲脆響,將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
“書記,敬您!”肖承功也乾了杯,神情認真起來,“到了新地方,需要搭把手、出點力的地方,您千萬彆跟我客氣。
有件事,我琢磨著得跟您提一嘴。渝州‘摩幫’眼下是鬨騰得挺歡實,可這摩托車,技術門檻說高不高,眼瞅著大家夥兒都往裡紮堆,惡性競爭跑不了,利潤越打越薄。長久下去,怕不是個法子。”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九龍坡要謀長遠發展,光靠這個怕不夠。半導體!這才是真正有分量的科技產業。
等您過去把局麵理順了,寶安投資和神龍投資的老總,我讓他們親自帶隊過去考察。
不敢說大話,但怎麼也得想法子讓他們在您的地盤上留下點真金白銀的投資。
不管是上遊的原料製備,還是下遊的芯片封裝,總得選一樣!最關鍵的是,得讓他們把西南地區的研發中心,給我釘死在渝州!”這份沉甸甸的、幾乎無人能拒的“送彆禮”,他毫無保留地捧到了劉文祥麵前。
劉文祥愣住了,握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好一會兒才猛地回過神,眼眶竟有些發熱:“小肖!你這……這讓我老劉說什麼好!”
他用力地、再次和肖承功碰了杯,仰頭一飲而儘,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千言萬語都化在了這杯滾燙的酒裡,“痛快!……我看啊,你小子在這萬盛,也待不了幾天嘍!”他抹了把嘴,直來直去地點破了那層窗戶紙。
肖承功笑了笑,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狡黠和一絲無奈:“老劉,我給您透個風兒,渝州,快直轄了!您這步棋走得正好,等著吧,正部級退休指日可待!至於我嘛……”
他給自己也倒了杯酒,“說實話,可能也就再待一年。我家老頭子,您大概也知道點他那脾氣,見不得自己孩子閒著享福,專挑最苦最累的地方扔。他提過一嘴,說搞移民那攤子事,缺人。”
他頓了頓,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也像是借著酒意吐露點真心話:“我家老爺子,對自己家孩子誰都一樣狠。
我五哥,肖承勳,澳城南山投資集團的大老板,夠風光吧?
十八歲就被老爺子按在那個董事長位置上,接手的第一個大活兒,就是跟小鬼子在廣場協議後打彙率戰!
我五哥後來跟我說,那會兒他每天最多睡五個鐘頭,整整熬了六年!
我家老七承誌,更彆提了,一門心思就愛鑽實驗室,結果呢?硬生生被外公和大舅他們聯手,把我們哥倆當年京城理科雙狀元,一個塞進人大,一個弄去國防大學!
那個暑假,我和承誌倆人,那叫一個憋屈!我爸明明答應過讓我們自己選的……”話語裡是年輕人被安排後的不甘和吐槽。
“嘿!”劉文祥被他這通“訴苦”逗樂了,搖著頭笑道,“你啊,說到底還是起點太高,含著金湯匙出生,哪懂我們這些泥腿子一步步爬的難處!
不過話說回來,出身不同,擔子自然也不同。”
他話鋒一轉,眼神亮了起來,重新落回腳下這片他傾注了心血的土地,“這兩年,看著那五百萬噸水泥廠的煙囪冒煙,看著熱能電廠嗡嗡地轉起來,全區家家戶戶的燈泡都亮堂堂的,我這心裡頭,是真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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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十二座水庫,水嘩啦啦地流,轉成電送到千家萬戶,又乾淨又實在!
煤化工那塊,你爸指點的那個綜合研發基地,聽說不光出煤層氣,還能搞精細化工了?這簡直是點石成金啊!”
他越說越興奮,手指無意識地在油膩的桌麵上劃拉著:“再說路!你小肖區長修路是真舍得下血本!區裡路網四通八達不說,最絕的是你自掏腰包或者說協調資源),硬是把一級路免費給修到了綦江、南川那些鄰居家門口!這一手,把死胡同變成了活樞紐!神來之筆!”
“旅遊這塊,更是你一手盤活的!”劉文祥的聲調拔高了,“石林景區!那是咱們多少人,一錘子一鑿子,硬生生從山肚子裡‘掏’出來的奇觀!
黑山穀一期剛建成,那風光就美得讓人挪不開眼!最厲害的,是那兩部《白杆兵》電影一放!好家夥,全亞洲都知道了咱萬盛這塊寶地!
文化搭台,經濟唱戲,唱得是真響亮!東南亞的旅遊團都打著小旗子來了!二期開發?嘿,咱還沒張嘴呢,鳳凰影視城的人就提著錢袋子主動找上門,求著要投資搞大型遊樂場!這牌子,算是徹底立住了!”
“渝南商貿城,中藥材交易中心,”他掰著手指數,“現在可是響當當的區域招牌!藥材從山裡收上來,在這裡集散,價格公道,藥農得了實惠,客商也願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