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清湖前傾的身子微微一僵。
荀想濤喝茶的動作也停住了。
兩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個李峰,不是傻了吧?縣公安局可是實打實的實權部門,副政委的位置多少人夢寐以求,竟然爭都不爭一下,就這麼放棄了?而且聽他話裡的意思,似乎還是本來就存了去基層的意思。
人事任命事關重大,可不是什麼講謙虛退讓的時候,有時候退了第一步,那往後極有可能就是要接著退第二步、第三步,所謂一步慢,步步慢,一步差,步步差,說的就是這個道理了。
難道這個剛從部隊回來的大頭兵,對縣公安局的組織構架與機關裡的政治生態真是一無所知?
兩局合並前,荀想濤一直是縣勞動局的副局長,而盧清湖則是縣委組織部人事局的乾部,縣勞動局與組織部人事局,雖然名義上是同等級的部門,但因為原本隸屬縣委組織部的緣故,盧清湖麵對原勞動局的同事時一直都有一種隱隱的優越感。
或許是鬼使神差吧,本來不怎麼能看對眼的兩人,此刻,竟十分有默契地對視了一眼。
就聽李峰繼續說道:“在部隊的時候,首長就一直教育我們,說我們是人民子弟兵,現在我轉業,我想首先也是要到人民中去才行。”
李峰又看向盧清湖,“盧科長也講嘛,官大官小從來都不是評判的標準,”
盧清湖笑了笑,沒說話,隻斜撇了眼李峰按在陸七手背上的手,心道這個大頭兵還挺識趣,不像有些人,說話做事死板,認死理,委實讓很多領導都很頭疼。
但還是那句話,不爭不搶難出頭,不管李峰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罷,就這麼放棄副政委的職務,著實是有些不智。
盧科長暗暗搖頭,自認為已經將李峰看透了個七七八八。
荀想濤卻深深地看李峰一眼,道:“我會把你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彙報上去,等定下來了,我第一時間通知你。”
他本來還想說幾句鼓勵的話,大抵是什麼年輕一輩、中堅力量,要相信自己相信組織之類雲雲,這些信手拈來的說辭,可現在,不知怎麼的,他竟有些不知道怎麼開口。
這個李峰,似乎和自己想象中的,有點兒不一樣。
但不管怎麼樣,這番也算是了結了一件事,本來還以為要費一番口舌,說不定還會起衝突,現在大家能笑著把這件事談妥,總歸是好的。
這時,李峰又道:“荀局,我還有個請求,去基層派出所的話,我想去雙槐那邊。”
盧清湖心中嗤笑一聲,這個李峰,還真是天真可愛,你既然都放棄了副政委的職務,鄉鎮的派出所,除了城關所之外,去哪裡又有什麼區彆?如果你想去哪就去哪,那公安係統不就亂了套了麼?再者說了,無親無故,人荀局憑什麼幫你爭取,說這種異想天開的話,又讓荀局怎麼接?
盧清湖就要開口幫領導解圍。
卻不想,荀想濤不假思索地說:“好,這一點,我會一並向組織上彙報,不過最終分到哪,我可不敢給你打包票。”
李峰站起身,伸出手,笑道:“這是自然,那就麻煩荀局了,您日理萬機,我不打擾了。”
荀想濤也跟著起身,笑容可掬地與李峰握了手,“也好,清湖啊,你替我送送。”
被點到名的盧清湖笑著答應了,心裡卻是不以為意。
這個老荀,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
政府大院的紅磚灰瓦被遠遠地拋在身後,脫出那莊重嚴肅的氛圍,空氣似乎都清新了不少。
走在縣城的林蔭道上,李峰心裡,卻還想著方才報到的事情。
前世的李峰,初來乍到就和辦公室的小科員乾了一架,給整個錦安縣機關留下了個“粗暴野蠻”的印象,最後還是副縣長出麵才得以調停,說得誇張一點,那就是被攆出去的,隻是與一般拿棍子攆人不同,機關裡攆人,用的都是“好言好語”。
而這一次,李峰接觸到了荀想濤這位縣勞動人事局的副局長,而這位荀副局長對他的態度,頗有些微妙。
機關裡看似一潭死水,其實機會滿天飛舞,就看你能不能看到機會、認識機會並且果斷出手,牢牢地抓住機會。
自己,是荀想濤的機會嗎?換個角度看,荀想濤,又可不可能是他李峰的機會?
縣裡對李峰的正式任命還沒有下來,這段時間,或許真是他為數不多的清閒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