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垣監測網的警報並非來自斷裂或褪色，而是一種更為詭異的“靜默汙染”。林墨的仲裁艦懸停在矩尺座旋臂的邊緣，舷窗外，一個名為“萬貿星鏈”的繁華星域正陷入一場集體癔症。無數穿梭艦在軌道上停滯，它們的導航星圖完好無損，引擎動力充沛，卻像被無形的磁石吸引，紛紛降落在星鏈中央那顆名為“豐饒主星”的行星上。
“報告，豐饒主星的大氣成分正常，引力參數穩定。”顧昭的譯碼棱鏡上跳動著綠色數據流，但他的眉頭緊鎖，“但所有降落的穿梭艦，其貨物清單都變成了空白。更奇怪的是，星鏈的原住民——一個以誠信貿易著稱的商業文明，他們的公共通訊頻道裡，反複播放著同一段宣言：‘一切皆為交換，一切皆可掠奪’。”
蘇明調出萬貿星鏈的星圖，指尖劃過那些密集的貿易航線：“這不是故障，是‘概念扭曲’。星垣的某些節點出了問題，導致文明的底層邏輯被篡改。”她身旁，新加入的星垣學者伊迪絲扶了扶眼鏡，這位研究文明演化的專家正飛速翻閱著數據板，“我查閱過檔案，這種現象被稱為‘概念疫’，最早記錄在‘哲人星’的覆滅史裡。當時，整個星球的哲學體係被扭曲成了虛無主義，所有學者都陷入了自我否定的循環，最終導致了文明的自我消解。”
“概念疫……”林墨咀嚼著這個詞，腰間的因果天平突然發出低沉的嗡鳴。秤盤上的銀紋不再是平穩的星軌，而是像被攪渾的水銀，劇烈地波動著。他看向舷窗外，豐饒主星的表麵，那些標誌性的巨大貿易集市上空，正懸浮著一層肉眼可見的、油狀的彩色薄霧。薄霧中，無數細如發絲的光線連接著每一艘降落的穿梭艦和行星表麵的交易中心。
“全員戒備，準備登艦。”林墨下令，“伊迪絲，帶上你的文明邏輯模型；蘇明，準備‘真實之鏡’設備；顧昭，你的譯碼棱鏡可能需要應對非邏輯的加密信息。”
仲裁艦降落在豐饒主星最大的貿易港口“金衢港”。艙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混雜著香料、金屬和某種甜膩到令人不安的氣味撲麵而來。港口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身著華服的商人們不再清點貨物，而是手持一種古怪的、刻滿交換符文的金屬短杖，對著空無一物的空氣比比劃劃，口中念念有詞，仿佛在進行一場看不見的交易。他們的眼神空洞，臉上卻掛著一種狂熱的、近似於宗教崇拜的喜悅。
“他們不記得自己是誰了。”伊迪絲低聲說，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一個以契約和誠信為信仰的文明，他們的核心概念‘貿易’，被替換成了‘掠奪’。”
一個身材魁梧、披著金線刺繡鬥篷的商會會長凱恩攔住了林墨一行人。他的手中握著那柄金屬短杖，杖頭的寶石正閃爍著不祥的紅光。“外來者，”他的聲音洪亮，卻毫無感情，“歡迎來到豐饒的自由市場。你們的艦船、知識、甚至是生命，都可以在這裡兌換成等值的‘豐饒點數’。現在，請繳納你們的‘入境稅’。”
顧昭的譯碼棱鏡對準短杖，鏡片上立刻浮現出扭曲的符文：“他在用概念扭曲力場！林哥，這東西能強行改寫目標的認知！”
林墨的因果天平突然飛出，懸浮在凱恩麵前。銀紋構成的秤盤微微傾斜，指向凱恩的胸口。“你的概念被汙染了。”林墨平靜地說，“你所謂的‘自由市場’，不過是掠奪的遮羞布。”
凱恩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情緒波動——那是被戳穿謊言的憤怒。“放肆！”他高舉短杖，杖頭寶石爆發出刺目的紅光，“豐饒之神賜予我們掠奪的權利！這是我們進化的終點！”
紅光掃過之處，港口的空氣開始扭曲，一些原本靜止的貨物箱突然懸浮起來，箱壁上浮現出被掠奪星球的慘狀。林墨的因果天平劇烈震動，銀紋幾乎要被這股扭曲的概念之力衝散。
“用真實之鏡！”蘇明大喊一聲，將一台巴掌大小的金屬圓盤拋向空中。圓盤展開，一麵光滑如水的鏡子憑空出現，鏡中倒映出的，不是凱恩的狂熱，而是他被汙染前的記憶碎片：他與鄰星簽訂和平貿易條約時的微笑，他為受災星球運送物資時的背影，他教導年輕商人“誠信為本”時的諄諄教誨。
凱恩的動作僵住了。他看著鏡中的自己，眼中的狂熱逐漸被困惑取代。“這……這是我？”他喃喃自語，手中的短杖光芒黯淡了幾分。
“抓住他！”林墨趁機下令。阿萊亞的星藤、蘇明的精神力網、顧昭的鎮時釘同時出手，將凱恩牢牢製服。
“帶他去交易中心。”林墨的目光投向港口後方那座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那裡是扭曲的源頭。”
金衢港的交易中心內部，是一個由無數鏡麵和懸浮光屏構成的迷宮。每一麵鏡子裡，都映照著一個被扭曲的文明概念：勇氣變成了魯莽，智慧變成了狡詐，友誼變成了利用。而在迷宮的最深處，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廳中央，矗立著一座噴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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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噴泉沒有水源，池中是粘稠的、散發著七彩光芒的油狀物。油狀物表麵，無數扭曲的概念符文如氣泡般升起、破裂。噴泉的源頭，是一根深深插入地底的金屬管道。
“鏽蝕之泉……”伊迪絲臉色煞白，“哲人星的檔案裡提到過，概念疫的源頭往往是一處能汙染星垣概念的‘鏽蝕之泉’。它通過管道，將扭曲的概念注入星垣節點，進而影響整個文明。”
“必須摧毀它。”林墨走向噴泉，因果天平的銀紋自動延伸，纏繞住他的手臂。他能感覺到，泉水裡蘊含的不僅僅是扭曲的概念，還有一種強大的、試圖同化一切的意誌。
“等等！”一個虛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萊昂，凱恩的護衛隊長，此刻正靠在牆上，他的眼中還殘留著一絲未被完全汙染的清明，“摧毀它可能會引發概念爆炸，波及整個星鏈。檔案說……需要用‘概念之梭’，織入一段未被扭曲的真實曆史，才能中和汙染。”
“概念之梭？”蘇明看向伊迪絲。
伊迪絲迅速調出數據：“一種古老的星垣織命工具，能用純粹的‘真實’作為絲線，修複被汙染的星緯。但需要一位對‘真實’有深刻理解的人，手持梭子，在鏽蝕之泉的核心編織。”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林墨。
林墨深吸一口氣，從腰間取下因果天平，將其與伊迪絲提供的一個備用譯碼器結合。天平的銀紋與譯碼器的藍光交織，最終凝聚成一支小巧玲瓏、梭身刻滿星軌的織梭——正是“概念之梭”。
他踏入噴泉的油狀物中。粘稠的液體瞬間包裹了他的雙腿，無數扭曲的概念符文試圖鑽入他的腦海。林墨咬緊牙關，因果天平的銀紋化作堅不可摧的護盾，護住他的心神。
“開始吧。”他低聲說，將概念之梭對準噴泉的核心。
織梭的尖端射出一道柔和的白光，光芒中，林墨開始“編織”。他沒有使用複雜的咒語，而是將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感，化作最樸素的“真實”絲線，織入泉水中。
他織入了在鏽環星區，灰斑人用星軌詩記錄下的對未來的期盼；織入了在天梭星，織網族長老領悟到的“星軌是歌譜”的智慧；織入了在星淵星，莉娜和奧瑞恩長老修複記憶之弦時的淚水與歡笑；織入了在忘川織巢，洛璃用織語歌謠喚醒的、帶著悲傷的幸福……
每一段真實的曆史，都像一柄利劍，刺入鏽蝕之泉的粘稠液體中。泉水開始劇烈翻騰，七彩的光芒變得黯淡，扭曲的概念符文發出淒厲的尖嘯，紛紛破碎。
“不夠……”林墨感到一陣眩暈，泉水的汙染之力遠超想象，“需要更強大的‘真實’……”
他的目光掃過被製服的凱恩，掃過他護衛隊長萊昂眼中的掙紮，掃過周圍那些被扭曲了認知的商人。他明白了。
“用他們的記憶！”林墨大喊一聲，將概念之梭的編織方向轉向眾人。
萊昂第一個響應。他掙脫束縛，走到噴泉邊，將自己記憶中關於凱恩墮落前的忠誠、關於商會曾經的榮耀、關於一個商人應有的底線，全部化作金色的絲線，織入泉中。緊接著，是那些被凱恩迷惑的商人，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走上前，將各自心中殘存的、未被扭曲的“誠信”、“互助”、“共贏”的信念，織進了那片翻騰的油狀物。
凱恩看著這一幕，眼中的迷茫漸漸被悔恨取代。他也走上前，將自己被汙染後犯下的種種罪行、內心的掙紮與痛苦，毫無保留地織了進去。
當最後一段記憶被織入，鏽蝕之泉突然平靜下來。七彩的油狀物褪去，露出底下清澈的泉水。泉水中，無數被扭曲的概念符文被淨化，化作點點星光，升上天空，融入了星垣的星緯線。
港口的景象恢複了正常。商人們茫然地放下手中的短杖，看著彼此，仿佛剛從一個漫長的噩夢中醒來。凱恩跪倒在地，失聲痛哭。
伊迪絲檢測著星垣的數據，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汙染消失了！萬貿星鏈的概念疫被根除了！”
林墨走出噴泉，身上的油狀物已被淨化。他手中的概念之梭化作光點，消散在空氣中。因果天平重新回到他腰間，秤盤上的銀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平穩。
“星垣的織命，不僅要修複斷裂的星軌，補全褪色的記憶，更要守護那些支撐文明的概念不被扭曲。”他望著恢複秩序的星港，輕聲說道。
阿萊亞的星藤輕輕拂過他的手背，帶來一絲清涼。“下一個挑戰，會是什麼？”
林墨的因果天平微微一動，秤盤上浮現出新的星圖。那是一片被風暴籠罩的星域，風暴中心，有一團巨大的、由混亂概念構成的漩渦。
“去那裡。”他望向漩渦的方向，“織命之路，就是不斷與試圖撕裂星垣的‘虛無’戰鬥的路。”
仲裁艦再次起航，舷窗外，萬貿星鏈的星軌線重新煥發出璀璨的光芒，如同一首剛剛譜寫完成的、關於真實與救贖的讚歌。而在星港的廣場上，萊昂正帶領著商人們清理著被汙染的區域，他們的臉上，重新浮現出久違的、屬於商人的自信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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