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潔去了一趟圖書館,以補充了解失竊書籍細節為由,見到了周正明本人。他個子不高,戴著黑框眼鏡,衣著樸素,說話慢條斯理,提到失竊的幾本書時,臉上是真切的心疼。“都是些老版本,市麵上不太好找了,但也不是什麼珍本孤本,怎麼就……”他歎氣,困惑多於憤怒。
季潔問起他是否與人結怨,或者近期有沒有遇到什麼不尋常的事。周正明仔細想了很久,搖頭:“我就是個搞故紙堆的,平時接觸最多的就是書本和幾個老同事,能跟誰結怨?不尋常的事……除了這次被偷,真沒有。”
談話間,季潔注意到周正明的辦公桌收拾得井井有條,但書架和文件櫃裡,除了專業書籍,還有很多關於地方誌、民俗、以及古代金石拓片方麵的資料。她隨口問了一句:“周老師對金石拓片也有研究?”
周正明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多了些神采:“業餘愛好,業餘愛好。咱們館裡收藏了一些本地區出土的碑刻、墓誌拓片,有時候工作需要整理,自己也感興趣,就多看了看。這些東西,冷門,沒幾個人愛琢磨。”
季潔心中微微一動。金石拓片,尤其是帶有文字或特殊紋飾的古代金石拓片,在某些特定圈子裡,可能具有超出普通文物價值的意義。但她沒有深問,隻是記下了這個點。
離開圖書館時,她接到組裡電話,說周正明小區附近的監控調取有了點發現。案發時段,小區南側一個監控拍到有個模糊人影翻牆而出,但因為距離遠、光線暗,隻能看出是個中等身材的人,穿著深色衣服,無法辨清麵目。人影翻牆的位置,靠近小區一片正在更換管道的施工區域,地麵泥濘。
陽台的泥漬,翻牆點的泥濘……還有那枚紐扣。
季潔決定再去一次現場,重點是陽台和小區外牆那個翻牆點。她需要更直觀的感受。
就在她準備出發時,內線電話響了。是老鄭。
“季潔,來我辦公室一趟。”
老鄭的辦公室窗戶開著,但煙霧還是濃得化不開。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麵,手裡夾著煙,麵前攤著幾份文件。看到季潔進來,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老鄭吸了口煙,緩緩吐出,“雅清苑那案子,你看得怎麼樣了?”
“有些疑點,還在跟。”季潔坐下,言簡意賅。
“疑點?”老鄭抬眼看她,目光平靜,但帶著一種審視,“說說看。”
季潔把現金數額與現場其他有價值物品未動、竊賊順手關紗窗、以及目標似乎局限於特定幾樣物品的疑點說了,略去了紐扣的事情。她需要先聽聽老鄭的態度。
老鄭聽著,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了敲,等她說完了,才開口:“聽起來是有些不合常理。但辦案子,我們講證據,講合理性推斷。你說的這些,是疑點,但也可以有彆的解釋。現金數額,可能正好是戶主手頭所有的;其他東西沒動,可能賊不識貨,或者真就是時間緊;關紗窗……也許就是下意識的習慣動作,或者怕馬上被發現?至於目標,說不定那幾本書裡夾了彆的東西,戶主自己沒察覺?”
他頓了頓,彈了彈煙灰:“季潔,我知道你心細,責任心強。但咱們組現在的擔子不輕,係列搶劫案社會影響惡劣,上頭盯著。人力、精力,都得用在刀刃上。雅清苑這個,案子不大,線索有限,如果短期內沒有突破性進展,可以考慮先移交出去,或者暫時掛一掛。彆鑽了牛角尖。”
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確:適可而止。
季潔迎上老鄭的目光:“鄭隊,我覺得這案子不像表麵那麼簡單。可能涉及到其他問題。”
“其他問題?比如呢?”老鄭反問,眼神似乎銳利了一瞬。
季潔猶豫了一下。紐扣的事,現在說出來,指向不明,反而可能打草驚蛇,或者引來不必要的內部調查阻力。“隻是感覺,還需要核實。”
老鄭看了她幾秒,把煙按滅在堆滿煙蒂的煙灰缸裡。“感覺很重要,但感覺不能當證據。這樣吧,你再跟三天。三天後,如果還是沒有實質進展,就按我說的辦。搶劫案那邊,大斌他們壓力也很大,你需要支援的時候,也要考慮組裡的整體安排。”
“明白了。”季潔起身。
走出老鄭辦公室,季潔的心情更加沉重。老鄭的態度算不上強硬,但那種希望她“收手”的暗示,清晰無誤。是因為真的覺得這案子不值當投入?還是……他也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但出於某種考慮,選擇了謹慎甚至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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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自己座位,打開電腦,調出全市近期所有入室盜竊案的簡要通報,尤其是那些手法特殊、目標怪異或者有未解疑點的案子。她需要看看,雅清苑這起,是不是孤立事件。
就在這時,內網郵箱提示收到新郵件。發件人是一串亂碼似的匿名地址,主題空白。季潔皺了皺眉,點開。
郵件裡隻有一張翻拍的照片,像素不高,有些模糊。照片內容像是一頁陳舊的工作日誌或登記簿的局部,紙質發黃,上麵是手寫的字跡,記錄著某年某月某日,接收入庫了某批“資料”或“物品”,後麵跟著一些編號和簡注。引起季潔注意的是其中一行,提到了“拓片”、“周”等字樣,還有一個紅色的、模糊的印章痕跡,似曾相識。
郵件正文沒有一個字。
季潔立刻嘗試回複和追蹤發件人地址,毫無意外,是經過多次跳轉的匿名代理,無法溯源。
誰發的?想告訴她什麼?照片上的“周”和“拓片”,是指周正明嗎?那紅色印章……
她猛地想起,在圖書館查看周正明所在古籍部的規章製度時,似乎瞥見過類似格式的入庫登記簿。難道這張照片拍自圖書館的內部記錄?有人想暗示周正明經手的某批拓片有問題?
照片的真實性無法驗證,但這封匿名郵件無疑在印證她的直覺——雅清苑的失竊,背後有文章。
三天。老鄭隻給了三天。
時間緊迫,而線索支離破碎,還似乎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試圖引導,或者阻撓。
她關掉郵件頁麵,清除痕跡。然後拿起車鑰匙,決定立刻再去雅清苑。這次,她要重點查看那個翻牆點,以及周邊環境。如果那枚紐扣真的是從某個“製服”上脫落,或許能在翻牆點附近的泥濘中,找到一點相關的痕跡,哪怕隻是同樣質地的泥漬。
開車前往雅清苑的路上,季潔大腦飛速運轉。紐扣、匿名郵件、老鄭的態度、周正明的金石拓片愛好……這些碎片試圖拚湊出一個輪廓,但關鍵的部分仍然缺失。盜竊者的真實目標究竟是什麼?那枚紐扣的主人是誰?匿名郵件發送者是敵是友?
到達小區時,天色有些陰沉。季潔把車停在稍遠的路邊,步行走向小區南側圍牆。施工區域的圍擋還沒有完全拆除,地麵果然一片狼藉,挖開的溝渠回填了一部分,裸露的泥土被前兩天的雨水泡成了深褐色,泥濘不堪。
她找到監控顯示的大致翻牆位置。圍牆不算高,牆頭有防止攀爬的鐵絲網,但有一段似乎因為施工臨時處理過,鐵絲網被彎折,留下一個可供人鑽過的缺口。牆根下,泥地裡有許多雜亂的腳印,深淺不一,早已無法分辨。
季潔蹲下身,戴上手套,仔細查看牆根附近的泥地、草叢,以及圍牆磚石的縫隙。泥濘中除了碎石、煙頭、塑料袋碎片,似乎沒什麼特彆。她擴大搜索範圍,沿著圍牆走向,觀察是否有衣物刮擦的纖維、或者任何不屬於這片施工區域的物品。
就在她走到離翻牆點大約十幾米遠、一處堆放廢棄建材的角落時,目光忽然被泥地裡一點暗淡的藍色吸引。不是塑料布的藍,更像是……滌綸布料被汙損後的顏色。
她撥開覆蓋在上麵的枯葉和塵土,從那片泥濘中,小心地扯出了一小片布料。不大,約莫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像是被強行撕扯或刮破的。質地是化纖混紡,常見的工裝或製服麵料,顏色是藏藍,已經沾滿汙泥,幾乎看不出本色。但季潔用手指撚開一處稍乾淨的褶皺,看到織物紋理裡,隱隱有淺色的細線,似乎是某種織嘜或徽章的殘留印痕,但具體圖案已經完全無法辨認。
最關鍵的是,在這片布料的邊緣,有一個小小的、半圓形的破損。她拿起從技術隊要來的那枚紐扣碎片的放大照片,仔細比對。
形狀、大小,以及破損的茬口……這片布料邊緣的缺損,與那枚紐扣碎片的弧度,驚人地吻合。甚至,在布料破損處的纖維斷麵上,能看到極細微的金屬摩擦留下的痕跡。
這很可能就是那枚紐扣原來附著的位置!紐扣脫落時,連帶撕下了一小片衣物布料。
季潔的心跳加快了。她把這片小小的布料小心翼翼放入證物袋。藏藍色的製服麵料……警用執勤服、協警製服、甚至一些單位的安保製服,都是類似顏色。但結合那枚紐扣的鑒定,這是製式服裝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誰會在翻牆逃離時,被掛掉一枚紐扣和一片衣角?是那個竊賊嗎?如果竊賊穿著類似警用製服……這意味著什麼?如果是另一個接應或監視的人,他為什麼需要穿成這樣?又為什麼會在協助翻牆或自己翻牆時被掛到?
她站起身,環顧四周。這個堆放廢棄建材的角落相對隱蔽,從小區內部道路和主要監控角度看過來,都不易察覺。是個適合短暫停留、觀察或者接應的位置。
或許,案發時,這裡不止一個人。一個進入室內行竊或者尋找某樣東西),另一個在外麵望風、接應。望風者穿著類似製服的服裝,既能起到一定的偽裝作用如果被偶然路過的人看到,可能以為是安保人員),也可能……本身就擁有這種服裝所代表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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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雅清苑,季潔直接回了局裡,將那片布料送交技術隊,要求做進一步檢驗,重點是確定麵料成分、染料種類,並儘可能還原那模糊的織嘜印痕。同時,她再次調看了周正明所在小區周邊所有路口、社會麵監控在案發前後一段時間內的錄像,試圖尋找任何穿著深色製服、行蹤可疑的人員或車輛。
海量的監控視頻排查需要時間。季潔泡在辦公室裡,一幀一幀地盯著屏幕,眼睛酸澀發脹。匿名郵件、老鄭的暗示、現場的紐扣和布料……所有這些都像沉重的石頭壓在她心頭。她知道自己在觸碰某個敏感的區域,但職業本能和對真相的執著,讓她無法就此停下。
第二天下午,技術隊關於那片布料的初步反饋來了:麵料為65滌綸、35棉的混紡,經過特定工藝處理,具有耐磨、挺括等特點,染料分析顯示為幾種常用於公發製服的藏青色染料之一。至於那模糊的織嘜印痕,技術隊嘗試了多種圖像增強手段,隻能勉強看出似乎有一個類似盾牌或徽章形狀的外輪廓,內部細節完全無法還原。技術員無奈地表示,這種麵料和顏色太常見了,很多工廠都在生產,僅憑這一點,無法鎖定具體來源。
線索似乎又走到了死胡同。知道可能是製服,但無法確定是哪一種、屬於哪個單位或個人。
而監控排查,在熬了一個通宵後,有了一個微弱的發現。在案發前約一小時,距離雅清苑兩個路口的一個便利店門口監控,拍到一個穿著深色製服從反光和輪廓看,類似執勤服)的男人,站在路邊抽煙,麵朝雅清苑方向。他戴著帽子,看不清臉。大約二十分鐘後,他走向停在路邊陰影裡的一輛沒有牌照的舊款桑塔納,開車離開。車子駛離的方向,與案發後翻牆點附近監控拍到模糊人影逃竄的方向相反。
這個男人是不是布料和紐扣的主人?他是在望風,還是在等待什麼?那輛無牌桑塔納,顯然是為了規避追蹤。
季潔試圖追蹤這輛桑塔納的後續軌跡,但它很快駛入了老城區一片監控稀疏、岔路眾多的區域,消失了。
時間,在老鄭限定的三天裡,已經過去了兩天半。實質性進展,依然寥寥。
季潔靠在椅背上,閉上乾澀的眼睛。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她知道,按照老鄭的意思,明天下午,這個案子很可能就會被移走或掛起。而一旦移走,以目前這點微不足道的“疑點”和幾乎為零的“證據”,幾乎注定會石沉大海。
那枚紐扣,那片布料,那封匿名郵件,還有周正明提到的拓片……難道就這樣算了?
她睜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枚紐扣碎片的照片上。金屬在照片裡泛著冷硬的光。
不,不能就這麼算了。
她坐直身體,打開內網係統,輸入了自己的權限密碼,開始嘗試查詢一些東西。不是直接調取敏感資料,而是以調研為名,查看一些關於製服配發、庫存管理、報廢流程的公開或半公開的內部通知、規定。她想知道,類似紐扣和布料,如果屬於係統內部,可能通過什麼渠道流出或管理。
這個舉動很冒險,可能會留下查詢記錄。但她顧不了那麼多了。
查詢結果繁雜而瑣碎。正當她聚精會神地梳理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進。”
門推開,探進來一張年輕而略顯緊張的臉,是新調來組裡沒多久的刑警小林。他手裡拿著個文件夾,看到季潔布滿血絲的眼睛和嚴肅的神情,腳步頓了一下,才走進來。
“季姐,那個……係列搶劫案那邊,斌哥讓我把最新排查的娛樂場所名單拿給你看看,問有沒有需要重點標注的。”小林把文件夾放在季潔桌上,聲音不大。
“放這兒吧,我一會兒看。”季潔的目光沒離開屏幕。
小林沒有立刻離開,他猶豫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文件夾的邊緣,眼神瞟了一眼季潔屏幕上那些關於製服管理的文件標題,又飛快地移開,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季姐,你還在查雅清苑那個案子啊?”
季潔敲鍵盤的手指停了停,抬眼看他:“怎麼了?”
小林咽了口唾沫,似乎鼓足了勇氣:“我……我就是聽他們說,鄭隊好像不太想讓咱們深挖這個。而且,這案子……現場也沒啥,失主丟的東西也不值錢。是不是……就算了?”他話說到最後,幾乎帶了點懇求的意味,眼神裡有些不安,像是怕說錯了話,又像是真的在擔心什麼。
季潔看著他。小林是新來的,有衝勁,但也容易受周圍環境和暗示影響。他這番話,是他自己的觀察,還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辦公室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下。日光燈的嗡鳴聲顯得格外清晰。
季潔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了那枚紐扣碎片的特寫照片。她看著那小小的、殘缺的金屬,頭也不抬,聲音平靜,卻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硬:
“算了?”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金屬般的冷意和重量:
“那誰對得起這身衣服?”
小林愣住了,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是更深的局促和茫然。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最終隻是點了點頭,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重新剩下季潔一個人。她盯著屏幕上的紐扣,良久,關掉了查詢頁麵,清除了瀏覽記錄。
然後,她拿起手機和車鑰匙,離開了辦公室。
老鄭給了三天,現在還剩最後半天。她要去見一個人,一個可以提供另一種視角的人。在去之前,她需要先處理掉手機裡的一些東西,並且,不能再通過任何內部係統進行敏感查詢。
夜色漸濃,城市華燈初上。季潔開著車,彙入晚高峰尚未完全消退的車流。車窗外的光影掠過她緊繃的側臉。她知道,從她決定獨自追查那枚紐扣開始,從她對小林說出那句話開始,她就走上了一條不能再回頭的路。
暗流已然湧動,而水麵之下,那張網似乎正在收緊。織網的人穿著同樣的製服,這讓她感到刺骨的寒意,卻也激起了更強的鬥誌。
她必須更快,趕在所有人前麵,趕在痕跡被徹底抹去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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