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她輕聲說。
“找是找到了,”主犯還在笑,聲音嘶啞,“可你們也就到這兒了。有些東西,你們找不著,也不敢找。”
季潔抬起頭,看向他。
那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頭發油膩,眼神裡有一種混不吝的光,但深處藏著彆的東西——不是恐懼,更像是……嘲弄。
“你什麼意思?”旁邊的年輕刑警嗬斥。
“沒啥意思。”男人聳聳肩,被按住的肩膀動彈不得,這個動作顯得很滑稽,“就是提醒各位警官,有些渾水,蹚了容易濕鞋。”
季潔站起身,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深潭。
“你是想說,你們背後有人?”她問,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誇張了:“我可沒這麼說!警官,您這是誘導訊問啊?”
“帶走。”季潔不再看他,轉身對隊員說,“分開押送,連夜突審。重點問贓物流向和上家。”
“是!”
回局裡的路上,季潔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燈。那個主犯的話在她腦子裡盤旋。
“有些東西,你們找不著,也不敢找。”
是虛張聲勢?還是真的有所指?
如果是後者,他指的是什麼?搶劫案本身,還是……彆的?
手機震動。她掏出來看,又是一條匿名短信:“冊頁夾層,鉛筆拓印痕,編號帶7。”
發信時間:二十分鐘前,正是抓捕行動最緊張的時刻。
季潔刪掉短信,閉上眼睛。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大腦卻異常清醒。她感覺自己站在一個十字路口,每條路都指向迷霧深處,而每條路上,似乎都有人影幢幢。
搶劫案團夥的到案讓六組上下鬆了一口氣。連續三天的突審,主犯在證據麵前終於鬆口,供出了另外兩起積案和部分贓物分銷渠道。案件順利移送檢察院,局裡的表揚通報很快就下來了。
慶功聚餐安排在市局附近的一家小餐館。老鄭也來了,舉杯說了幾句鼓勵的話,氣氛熱烈。大斌喝得有點多,摟著小林的脖子說新人表現不錯;寶樂在跟技術隊的人討論某個痕檢細節;其他同事吵吵嚷嚷,互相敬酒。
季潔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杯子裡的啤酒幾乎沒動。她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偶爾回應彆人的搭話,但眼神總是不自覺地飄向窗外。
“怎麼,累了?”老鄭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她旁邊,手裡端著茶杯——他戒酒多年了。
“有點。”季潔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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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乾得漂亮。”老鄭喝了口茶,“搶劫案破了,上麵很高興。下周的警情通報會,你代表六組去彙報。”
這是個榮譽,也是信號——領導對工作的認可。
季潔點頭:“是。”
老鄭看著她,沉默了幾秒,忽然說:“雅清苑的案子,轄區隊那邊我打過招呼了,讓他們當成重點侵財案辦,有進展會同步給我們。”
這句話說得很自然,像領導關心所有案件的正常表態。但季潔聽出了彆的意味——他在告訴她:案子還在視線內,但隻能以“正常”的方式關注。
“謝謝鄭隊。”她說。
老鄭擺擺手,起身去跟彆的同事說話了。季潔坐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玻璃杯壁。
聚餐散場時已經快十一點。季潔說自己沒喝酒,可以順路送幾個人。小林和另一個年輕同事住得不遠,便上了她的車。
車子駛入夜晚的車流。小林坐在副駕駛,有些興奮地複盤著抓捕時的細節。季潔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聲。
等另一個同事下車後,車裡隻剩下季潔和小林。沉默了片刻,小林忽然小聲說:“季姐,那天……對不起。”
季潔看了他一眼。
“就是雅清苑案子移交那天,我說那些話……”小林低下頭,“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有點怕。”
“怕什麼?”季潔問,聲音平靜。
小林猶豫了一下,聲音更低了:“我怕……萬一真的查到什麼不該查的。我有個師兄,之前在分局,因為追一個案子追得太深,後來就……就調去戶籍科了。”
他說得很隱晦,但意思很清楚。
季潔沒說話,隻是看著前方的路。路燈的光線一道道劃過車窗,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影。
“小林,”她忽然開口,“你為什麼要當警察?”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小林愣了一會兒,才說:“我……我想破案,想抓壞人。我爺爺就是老公安,小時候聽他講破案的故事……”
“你爺爺有沒有告訴過你,警察最難抓的壞人是什麼樣?”季潔打斷他。
小林搖頭。
季潔打了把方向,車子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支路。她的聲音在封閉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不是那些窮凶極惡的,也不是那些高智商犯罪的。最難抓的,是那些穿著和你一樣衣服的人。”
小林猛地轉頭看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睜得很大。
“因為他們知道你怎麼思考,知道你的規則,知道你的軟肋。”季潔繼續說,語氣裡沒有任何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他們會躲在紀律後麵,躲在程序後麵,甚至躲在‘為你好’的招牌後麵。而你要抓他們,就得先撕開這些東西——撕開你曾經相信的、賴以站立的東西。”
車子停在了小林租住的小區門口。季潔掛上空檔,拉起手刹,終於轉過臉看他。
年輕刑警的臉上寫滿了震驚和茫然,還有一種近乎恐懼的困惑。
“季姐,你……你在查的,是……”
“我什麼都沒查。”季潔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我隻是告訴你,這身衣服穿在身上,有時候會很重。重到你得想清楚,能不能扛得住。”
她頓了頓:“回去吧。今天的話,出了這輛車就忘了。”
小林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默默解開安全帶下車。站在路邊,他看著車子尾燈消失在街道轉角,站了很久。
季潔開出一段距離後,靠邊停下。她從儲物格裡摸出煙盒,點燃一支。青煙在車裡彌漫開來。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又是一條匿名信息,這次附了一張模糊的照片:像是一頁登記冊的角落,有一個用鉛筆輕輕拓印的痕跡,能勉強看出是個印章的局部,圖案複雜,有龍紋,還有幾個小字,但最清晰的是一個數字“7”。
信息隻有兩個字:“儘快。”
季潔盯著那張照片,煙在指間靜靜燃燒,積了很長一截煙灰。
她想起老鄭在聚餐上說的話,想起小林欲言又止的恐懼,想起那個搶劫犯嘲弄的笑。
然後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穿上警服時,在警徽下宣誓的聲音。那些字句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此刻卻異常清晰地回響起來:
“……忠於法律,恪儘職守,不怕犧牲……維護社會公平正義……”
煙灰終於斷裂,落在褲子上。季潔輕輕撣掉。
她拿起手機,回複了那個號碼。這是她第一次回複。
“明天下午兩點,市圖書館古籍部閱覽室。我需要五分鐘。”
發送。然後刪除記錄。
車子重新啟動,彙入夜晚的車流。前方道路寬闊,燈火通明,仿佛一切陰影都能被照亮。
但季潔知道,有些黑暗,恰恰藏在最亮的地方。
第二天季潔請了半天事假,理由寫的是“家裡水管爆了,需要等維修工”。老鄭批得很痛快,還囑咐她處理好,彆影響工作。
中午一點半,季潔出現在市圖書館附近的一家咖啡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點了一杯美式,慢慢喝著。窗外的街道很安靜,偶爾有行人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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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五十分,她起身結賬,步行走向圖書館。
古籍部閱覽室下午通常人很少。今天也不例外——隻有角落裡坐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先生,戴著老花鏡在抄寫什麼。值班的仍然是吳老師。
“吳老師,又打擾了。”季潔笑著打招呼,“上次那個案子,我們發現了新線索,可能和館裡一些舊資料有關。想再查查借閱記錄,更早幾年的。”
“更早?多早?”吳老師問。
“零九到一二年左右。”
吳老師想了想:“那得查紙質登記簿了,那時候還沒完全電子化。檔案櫃裡應該有。”
“方便嗎?”季潔問,語氣隨意。
吳老師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閱覽室裡唯一的那位老先生,猶豫了一下:“我得在這兒盯著。這樣,我給您鑰匙,您自己找找?第三櫃,那一年的都在裡麵。看完鎖好放回來就行。”
“太感謝了。”季潔接過鑰匙串,上麵貼著小小的標簽。
走向檔案櫃時,她的心跳平穩,呼吸均勻。手指碰到第三櫃冰涼的鐵皮時,微微頓了一下。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哢噠一聲,櫃門開了。
裡麵整齊排列著深藍色的硬皮登記簿,書脊上標注著年份。她抽出2009到2012年的幾冊,抱到旁邊的空桌上。
閱覽室裡很安靜,隻有老先生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吳老師偶爾翻動書頁的聲音。陽光從高大的窗戶斜射進來,在空氣中照出無數飛舞的微塵。
季潔翻開第一冊。頁麵已經泛黃,墨跡有些暈染,但記錄得很工整:日期、編號、物品名稱大多是古籍書名、卷數)、來源、經辦人、入庫狀態……
她看得很仔細,一頁一頁翻過去。大部分都是正常的古籍入庫記錄,偶爾有“拓片一批”、“碑帖若乾”之類的條目,經辦人簽名各不相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看了眼牆上的鐘:兩點零三分。
手指繼續翻動。在2011年7月的那幾天,她的動作慢了下來。
這裡連續幾天都有拓片入庫記錄,來源標注為“民間征集”、“捐贈”或“移交”。數量不大,每次幾件到十幾件不等。經辦人簽名有時候是“周”周正明?),有時候是另一個姓氏“李”。
看起來一切正常。
季潔的手指輕輕撫過紙麵。紙質因年代久遠而有些脆,邊緣微微卷起。她按照匿名信息的提示,小心地檢查每頁的夾層——也就是兩頁紙的黏合處。
在翻到7月15日那一頁時,她發現了異樣。
這一頁記錄了三件拓片的入庫,來源是“文物局移交”,經辦人簽的是“李”。紙張本身沒有特彆,但在頁麵底端靠近裝訂線的位置,紙張的厚度似乎有細微的不同。
季潔從筆袋裡取出一支纖細的鑷子——這是她平時處理證物用的,此刻派上了用場。她用鑷子尖端極其輕柔地探入兩頁紙的縫隙。
有輕微的阻力。不是膠水黏連的那種,更像是……夾了東西。
她調整角度,屏住呼吸,慢慢將鑷子探入更深。大約兩厘米後,鑷子尖觸到了一個薄而脆的物體。
一點一點,她將那東西夾了出來。
是一張極薄的半透明紙,像是拷貝紙或硫酸紙,對折過,尺寸隻有郵票大小。紙上用鉛筆拓印了一個圖案——正是匿名短信照片裡的那個印章局部:龍紋環繞,幾個小字模糊不清,但那個“7”字清晰可見。
季潔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將紙片小心地翻過來。
背麵有極淡的鉛筆字跡,寫得很小,很匆忙:
“71511入庫三件十五件另兩件未登記周經理去向不明”
字跡到這裡斷了。下麵還有一行更淡的,幾乎看不清:
“編號疑為……經比對非館藏序列……”
後麵的字完全模糊了。
季潔盯著這張小紙片,感覺手心裡滲出細密的汗。陽光照在紙上,那些鉛筆痕跡仿佛活了過來,每一個字都在無聲地呐喊。
2009年7月15日,周正明經手入庫三件拓片,實際有五件。兩件未登記,去向不明。編號有問題。
這是什麼?監守自盜?還是某種更複雜的操作?
而記錄這個信息的人是誰?為什麼要把線索藏在登記簿的夾層裡?這個人現在在哪?
她把紙片小心翼翼地夾進自己的筆記本,然後將登記簿恢複原狀,放回檔案櫃,鎖好。整個過程用了不到三十秒。
走回服務台還鑰匙時,吳老師正在接電話。季潔把鑰匙放在台麵上,指了指門口,用口型說“先走了”。吳老師點點頭,繼續講電話。
走出閱覽室,穿過安靜的走廊,下樓。陽光忽然變得有些刺眼。季潔站在圖書館大門外的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桂花初開的甜香,混合著城市淡淡的尾氣味。一切如常,行人匆匆,車輛往來。
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那張小紙片在她口袋裡,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卻又重得讓她幾乎喘不過氣。那是證據,是線索,也可能是一把鑰匙——打開一扇她未必想打開的門。
手機震動。她掏出來看,是老鄭的短信:“維修好了嗎?晚上加班開會,討論下個月重點。”
季潔盯著屏幕,手指在按鍵上停留了幾秒,最終回複:“差不多了。幾點開會?”
“七點。彆遲到。”
“收到。”
她收起手機,走下台階,彙入人流。腳步不疾不徐,表情平靜無波,仿佛剛才那五分鐘從未發生。
隻有她自己知道,在那身筆挺的警服下麵,一顆心正在緩慢而堅定地墜入冰窟,又燃起火焰。
服從命令聽指揮。
她會的。但她服從的,是那枚警徽代表的誓言;她聽的,是這身衣服本該扞衛的真相。
無論那會將她引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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