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血嗎？”田蕊的聲音有些發抖。
“送去化驗才知道。”季潔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她站起身，望向不遠處的廢棄化工廠，那裡鏽跡斑斑的鐵門在風中微微晃動，發出吱呀的聲響。
化工廠內部昏暗陰森，到處是倒塌的設備管道和破碎的玻璃。搜索隊分散開來，手電筒的光束在空曠的廠房裡交錯。
季潔獨自走向最裡麵的車間。她的腳步在積滿灰塵的地麵上留下清晰的印記。忽然，她停住了——前方不遠處的地麵上，灰塵有明顯的拖拽痕跡。
她順著痕跡走到一個鏽蝕的鐵櫃前。櫃門虛掩著，裡麵堆滿了破布和廢料。季潔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櫃門。
沒有屍體，沒有女孩。
但她看到了彆的東西：櫃子角落裡，扔著一個粉色的發卡，正是失蹤女孩照片上戴的那個。發卡旁邊，還有一張折疊的紙條。
季潔用鑷子小心地夾起紙條展開，上麵用打印字體寫著：“遊戲開始。找到下一個線索，她在等你。”
“季姐！有發現！”江漢的聲音從外麵傳來。
季潔迅速將紙條和發卡裝進證物袋，跑出車間。江漢站在工廠後院的一口枯井旁，臉色凝重：“下麵有東西。”
手電筒照進井底，隱約可見一件衣物。救援隊很快放下繩索，一名隊員下井探查。幾分鐘後，他帶著一個沾滿泥土的背包上來了。
背包是普通的黑色雙肩包，但裡麵裝的東西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不是書本，而是一套成人女性的衣物，以及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笑容燦爛的年輕女孩，看起來二十出頭，背後是某大學的校門。
“這不是失蹤的女孩。”田蕊對比著照片，“年齡對不上，這至少是七八年前的照片了。”
季潔盯著照片，忽然覺得那個笑容有些眼熟。她拿出手機，調取內部數據庫，輸入了幾個關鍵詞。幾分鐘後，搜索結果讓她屏住了呼吸。
“林曉雯，二十三歲，七年前失蹤，案件至今未破。”季潔抬起頭，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她是我的第一個未破案件。”
回程的車上，氣氛凝重。季潔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七年前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那時她還是個剛從派出所調來重案組的新人，滿腔熱血卻經驗不足。林曉雯失蹤案是她參與的第一個大案，女孩是大學生，暑假打工回家途中失蹤，就像人間蒸發一樣，沒留下任何線索。三個月後，案件因證據不足轉入懸案庫。
這些年來，季潔總會時不時想起那張年輕的笑臉。她曾發誓要找到真相，但隨著時間流逝，破案的希望越來越渺茫。
“季姐，你覺得這兩起案子有關聯嗎？”江漢打破了沉默。
“不知道。”季潔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太巧了。同樣的失蹤模式，類似的留線索方式...”
“如果是同一個凶手，為什麼間隔七年才再次作案？”田蕊提出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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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正是讓季潔困惑的地方。連環殺手通常有固定的作案周期和模式，七年的間隔太長了，除非...除非中間發生了什麼。
回到局裡，技術科的化驗結果出來了：河岸邊的血跡與失蹤女孩dna匹配，但出血量不大，很可能是輕微外傷。外套袖口的油漬是一種特殊的工業潤滑油，常用於精密儀器維護。
“精密儀器...”季潔若有所思，“開發區那片有什麼工廠用這種潤滑油？”
“舊廠區有一家倒閉的醫療器械廠。”老鄭說，“不過五年前就關門了。”
季潔調出那家廠的資料：康健醫療器械有限公司，主要生產注射器和簡單手術器械，七年前因產品質量問題被曝光，隨後破產清算。
一個模糊的念頭在她腦海中成形。她開始交叉比對兩起案件的時間線：林曉雯失蹤於七年前九月，而康健公司正是在那之後三個月被曝出質量問題。兩者之間是否有聯係？
她撥通了林曉雯家屬的電話。接電話的是女孩的母親，聲音蒼老而疲憊。當季潔提到康健公司時，對方沉默了很久。
“曉雯失蹤前，確實在那家公司做過暑期工。”林母的聲音哽咽了，“她說想攢錢給弟弟買電腦...警官，是不是有線索了？七年了，我們從未放棄過希望...”
季潔握緊了話筒：“我們正在全力調查，有任何進展第第一時間通知您。”
掛斷電話，季潔感到一陣眩暈。她扶著桌子坐下，閉上眼睛。兩起案件之間的連線越來越清晰，但她總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還沒走？”楊震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季潔睜開眼睛，看到楊震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放在她麵前。
“謝謝楊局。”
楊震在她對麵坐下：“聽說你找到了兩個案子的關聯。”
“可能有關聯，也可能隻是巧合。”季潔揉著太陽穴，“我需要更多證據。”
“但你已經找到了方向，這很重要。”楊震頓了頓，“季潔，你記得七年前林曉雯案子的偵辦細節嗎？”
季潔苦笑：“每一個細節都記得。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改變的。”
“當時你是什麼感受？”
“憤怒，無力，自責。”季潔直言不諱，“我覺得自己辜負了那個女孩，辜負了她家人的信任。”
“那現在呢？”
季潔沉默了。現在？現在她隻感到疲憊，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王勇犧牲後，這種疲憊感與日俱增。她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能改變什麼，是否每一次的努力都隻是徒勞。
“楊局，您相信正義從不缺席嗎？”她忽然問道。
楊震看著她，目光深沉：“我相信正義需要我們才能實現。缺席的不是正義，是有時我們無法在需要的時候找到它。”他向前傾身，“季潔，你是個優秀的刑警，但你也是人。人會累，會懷疑，會受傷。這不可恥。”
季潔感到眼眶發熱，她迅速低下頭：“我隻是...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沒有人想。”楊震的聲音很輕，“但恐懼不能阻止我們做正確的事。林曉雯等了七年，那個十六歲的女孩正在等待。她們需要你清醒，需要你專注，而不是被過去的陰影困住。”
窗外，夜幕降臨，城市華燈初上。季潔望著遠處的萬家燈火，忽然明白了什麼。
“我需要重新調查康健公司。”她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不僅是案件記錄，還有所有員工資料，供貨商，客戶名單。如果兩起案件真有聯係，突破口一定在那裡。”
楊震點點頭：“需要什麼支持，直接跟我說。”
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重案六組全員投入了高強度排查。季潔幾乎住在辦公室裡，交叉比對數千條信息。終於在第三天淩晨，她發現了關鍵線索。
康健公司破產前，曾有一名質檢員因違規操作被開除。該員工名叫張海，時年三十五歲，有機械工程背景。更重要的是，林曉雯失蹤前正是他所在質檢部門的臨時工。
“找到這個人！”季潔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技術科很快定位了張海的住處——城西一處老舊小區，距離開發區隻有三公裡。更令人警惕的是，張海目前在一家私立中學擔任實驗員，而失蹤女孩正是那所學校的學生。
抓捕行動在清晨展開。當特警破門而入時，張海正在地下室整理一堆奇怪的“收藏品”——數十件女性物品，從發卡到書包，按時間順序整齊排列。在最顯眼的位置，放著失蹤女孩的學生證和一張新寫的紙條：“下一次，會更好。”
麵對審訊，張海異常冷靜。他承認綁架了女孩，但對於林曉雯的案件卻閉口不談。季潔坐在監控室裡，看著審訊過程，眉頭緊鎖。
“他不承認第一起案子。”江漢憤憤地說，“證據鏈還不夠完整。”
“會完整的。”季潔站起身，“我要去他的住處再看看。”
重返張海的住所，季潔進行了一次更徹底的搜查。在廚房地板的一塊鬆動瓷磚下，她發現了一個鐵盒，裡麵裝著幾張照片和一遝信件。照片上是年輕的林曉雯，在不同場合被偷拍；信件則是張海寫的未曾寄出的情書，字裡行間充滿扭曲的占有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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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令人心驚的是最後一頁，用潦草的字跡寫著：“她不接受我，那就永遠成為我的收藏吧。下一個會懂我的愛。”
鐵證如山。當季潔把這些證據放在張海麵前時，他的冷靜麵具終於碎裂，開始語無倫次地辯解，稱自己是“真愛”那些女孩。
“她們在哪裡？”季潔的聲音冰冷，“那個十六歲的女孩，她還活著嗎？”
張海咧嘴笑了：“她在玩捉迷藏。你們找到線索，就能找到她。時間不多了哦。”
季潔衝出審訊室，大腦飛速運轉。張海留下了線索，一定有什麼規律。她回到辦公室，將所有證據攤開在地圖上，試圖找出模式。
楊震走進來，靜靜地看著她工作。幾分鐘後，他說：“季潔，你記得王勇常說的話嗎？”
季潔的手頓了頓。
“他說，破案就像拚圖，有時候找不到的那一塊，可能就在你已經看過的地方。”楊震走到地圖前，指著康健公司舊址，“這裡，張海工作過的地方，你們搜過了嗎？”
“搜過兩次。”
“以什麼身份搜的？”
季潔愣住了。她忽然明白了什麼，抓起車鑰匙：“不是以警察的身份，而是以張海的身份！”
他們再次來到廢棄的康健工廠，但這次季潔要求所有人以張海的視角重新審視這個地方。作為一名被開除的質檢員，他會把這裡當作什麼？
季潔走到曾經的質量檢測室，環顧四周。牆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生產流程圖，右下角有一個不顯眼的標記：備用發電機房，位於地下二層。
“這裡我們查過嗎？”
江漢查看記錄：“沒有記錄顯示有這個房間。”
他們按照流程圖的指示，在一堆廢棄設備後找到了隱蔽的入口。樓梯向下延伸，黑暗中傳來微弱的嗚咽聲。
“警察！有人嗎？”季潔大聲喊道，同時衝下樓梯。
地下室裡，失蹤女孩被綁在椅子上，嘴巴被封住，但還活著。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睜大，充滿恐懼和希望。
救援非常順利。當女孩被安全送上救護車時，她的父母泣不成聲，緊緊握著季潔的手說不出話來。
季潔站在雨中，看著救護車遠去，感到一種久違的釋然。七年的心結，終於在今晚解開。林曉雯的家人終於等到了答案，新的受害者得以幸存。
一隻手搭在她的肩上。她轉過頭，看到楊震平靜的臉。
“你做到了。”他說。
季潔搖搖頭：“是團隊的努力。”
“但你是那個不肯放棄的人。”楊震微笑，“季潔，正義可能會遲到，但隻要我們不停下腳步，它就一定會來。這是你教給我的。”
季潔望著夜雨中的城市，忽然覺得壓在心頭的那塊巨石鬆動了。王勇的犧牲不是徒勞，林曉雯的等待沒有白費，今晚一個女孩的生命被挽回。這就是意義所在——不是每一次都能贏，但隻要贏一次，就值得所有的堅持。
“謝謝您，楊局。”她輕聲說。
“謝我什麼？”
“謝謝您沒有放棄一個固執的老刑警。”
楊震笑了：“回家吧，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明天還有新的案子等著我們。”
季潔點點頭，走向自己的車。雨漸漸小了，東方天空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在這個永不平靜的城市裡，罪惡與正義的較量永不停歇。但至少今晚，正義贏了。
而她，季潔，還會繼續站在前線，因為這是她的選擇，她的使命，她與逝去戰友的無聲約定。
開導一個人，有時候不需要太多言語，隻需要讓她重新看見自己堅持的意義。而對於季潔這樣的刑警來說，破案本身就是最好的療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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