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家人正疑惑這到底是誰在敲門?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扯著嗓子的呼喊,帶著幾分虛張聲勢的沙啞:“借糧嘍——借糧嘍!開門開門!有糧沒糧,你們說了不算,得我進去翻翻看才算數!”
雲新晨聞言,嘴角忍不住勾了勾,眼底漾起幾分笑意,一邊抬手去解門閂,一邊揚聲應道:“還有力氣扯著嗓子耍貧嘴,看樣子是餓得還不夠狠。”
門“吱呀”一聲開了,老黑那副熟悉的模樣又撞進眼裡——他像攤沒了骨頭的爛泥,半邊身子歪歪斜斜地倚在門框上,眼皮耷拉著,臉色黑裡透著暗黃,方才那通喊像是耗儘了他大半力氣,此刻連站直身子都費勁。
“小東家……”老黑拖著長音,聲音虛得像風中飄的棉絮,顫巍巍地伸出手裡那隻豁了口的粗瓷碗,“行行好,賞口吃的吧,再不吃,怕是要餓斃在這門檻外頭了……”
雲新晨瞧著他這副裝出來的可憐相,眼底的笑意更濃了些,接過碗轉身進了屋,給他用木瓢舀了半碗今春新收的半飽不飽的麥子,端出來遞還給老黑。
老黑雙手接過碗,指節粗糙得像老樹皮,捧著碗時卻穩當得很,腰彎得像隻煮熟的蝦米,嘴裡不住念叨著“謝小東家恩典”,一步三晃地退著走了,那背影瞧著竟真有幾分落魄。
雲新晨望著他消失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帶上了院門,門軸轉動時發出輕微的“咿呀”聲。
要說為何給的是整粒麥子而非磨好的麵粉,這裡頭還有段插曲。
先前老黑和豆子住的那間土屋,家徒四壁,彆說石磨,連口像樣的鍋都湊不齊。不管是玉米還是麥子,但凡要磨碎了吃,都得抱到雲家來借石磨,一來二去,倆人嫌麻煩,嘀咕著“不如直接從雲家量了糧食,當場磨好帶回去,省得來回跑”。
今年午季收完,雲家決意不再種莊稼,老黑和豆子便沒了活計,整日在屋裡閒得發慌。雲新晨瞧著不忍,便讓他倆來家裡幫著磨麵,好歹混口飯吃。臨走時,雲新晨給他們裝了一升白麵,
老黑捧著那白麵,眉頭皺得像團亂麻,長歎一聲:“這麼精細的白麵,給我倆糙漢吃,簡直是糟踐東西!小東家,不如把你家的麥麩給點,摻在菜粥裡煮,吃著頂飽,還不浪費。”
雲新晨聽了直笑,手裡的竹篩還在篩著新磨的麵粉,篩底落下的麥麩黃褐粗糙:“我們費了半天勁,又是推磨又是過篩,才把麥子分成白麵和麥麩,你倒好,轉頭就要混在一起吃,那還不如省了這力氣,直接吃整麥粒呢。”
老黑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巴掌拍得“啪”響:“這主意妙!如今不種莊稼了,我倆整日蹲在屋裡,骨頭都快鏽住了。吃整麥粒,一來省了磨麵的力氣,二來煮著嚼著,能消磨時辰,三來這硬邦邦的麥粒,可比麵粉扛餓多了,簡直是一舉三得!”
就這麼定了,倆人從此改吃整麥粒。
可為何每次隻討小半碗,不多拿些?這就戳到老黑的痛處了。
去年冬天,豆子在一旁攛掇,老黑沒把掙來的工錢全交回家,偷偷截留了一小袋糧食,本想留著冬日裡當救命糧,一冬倒也安穩。誰知今年大旱,地裡顆粒無收,家裡斷了糧,老黑娘竟尋到了這裡,哭天搶地地要錢要糧。
老黑那點存糧早寄存在雲家,破屋裡除了幾升磨碎的玉米碴,連個銅板都找不著。老黑娘不信,非要去雲家鬨著提前結工錢,老黑急得滿臉通紅:“娘!雲家今年沒簽我們做長工,工錢都是日清日結,如今連活計都沒了,哪來的工錢可結啊!”
這話倒是實情。去年本打算今年正式簽下他倆,可入冬後便一直大旱,地裡裂得能塞進拳頭,明眼人都知道今年難有收成,自然用不上長工,便沒簽任何人。
可老黑娘哪裡肯信,撒潑打滾地鬨到了雲家。雲老二本就不是好脾氣的,被攪得心煩,臉膛漲得通紅,幾步跨到老黑那間土屋門口,腳邊的石子被踢得老遠,對著屋裡吼道:“當初你們無家可歸,就算不是我家長工,我也發善心讓你們住下,如今倒好,竟賴上了?給我收拾東西滾蛋,有多遠滾多遠!”
豆子嚇得臉都白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發顫:“叔,彆趕我走!我沒家人,走了就是死路一條!不像老黑,他回家還有口飯吃……”
老黑聽著這話,眼圈唰地紅了,豆大的淚珠砸在補丁摞補丁的包袱上,手忙腳亂地往裡頭塞幾件破衣裳,肩膀一抽一抽的。他這眼淚可不是裝的——一冬天,家裡沒派人來瞧過他一眼,如今親娘找來,不問他冷暖,隻知要錢要糧,那份心寒,比臘月的寒風還刺骨。
老黑娘一聽豆子這話,眼珠轉了轉,心裡盤算著家裡那點存糧頂多夠吃三五天,若是讓這個“饕餮”跟著我回家,豈不是更不夠吃?她轉頭瞪著老黑,眼神惡狠狠的,像淬了毒的刀子:“沒錢沒糧,滾回家做什麼?家裡可沒多餘的糧食養你這個黑鬼廢物!”
後來老黑娘又來鬨過幾次,卻沒敢再去雲家,老黑和豆子也不敢多拿糧食,每日隻敢傍晚時分來討半碗,拿回屋裡煮了,倆人分著吃,連粒麥殼都舍不得丟。
老胡揚著鞭子,駕著那輛半舊的青布馬車,軲轆碾過院門口的碎石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慢悠悠地出了小院。馬車繞過府學那座青磚灰瓦的門樓,一路往北而去。
雲新陽坐在車廂裡,撩開布簾一角,望著窗外掠過的府學門口的街景,心裡清楚這是往碼頭的路。可馬車行至半路,卻忽然拐了個彎,往東而去。
大約走了一個時辰,日頭爬到了樹梢,曬得路麵已經發熱。老胡勒住韁繩,馬車“籲”地一聲停在路邊的老槐樹下,樹影婆娑,倒能遮些陰涼。
“歇會兒,馬跑久了受不住。”老胡跳下車,從腰間解下水袋,水袋是羊皮做的。他倒了些水在掌心裡,掌心粗糙,盛著水時卻穩當,送到馬嘴邊。
那馬偏過頭,長鬃毛拂過老胡的手背,伸出粉紅的舌頭,一下下舔舐著掌心的水,老胡又倒了些,喂完一匹,又走向另一匹,動作熟稔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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