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新陽挑眉看他:“叫‘三弟’不好嗎?”
“可我聽人說,書生都被叫‘少爺’‘公子’,就我一人叫‘三弟’,怪彆扭的。”新昌撓撓頭。
“哦?”雲新陽拖長了調子,“你自打來了我家,大門都沒出幾下,聽誰說的?”
新昌被問得臉一紅,嘿嘿笑起來:“甭管聽誰說的,您就說行不行吧?”
“行吧,就叫‘公子’。”雲新陽拍板了。
從縣城到平安客棧的路程,比他們從上埠鎮出發要遠上將近三分之一。雲新陽一行人本就不急於趕路,便這麼慢悠悠地走著,看沿途枯枝上偶爾落下的寒鴉,聽馬蹄踏過凍硬地麵的清脆“嗒嗒”聲,直到日頭爬到半空、快到晌午時才歇腳。
小扣子利索地從馬車上取下竹筒,新昌取下車頂的柴,吹燃火折,點燃柴草,用瓦壺燒開水。
小扣子將開水倒入竹筒給兩位公子遞過去,新昌取下插在棍子上烤熱乎的餅子,也遞給他倆,自己拿著一塊,一邊往嘴裡塞,一邊又轉身給拉車的老馬添了些草料,待人馬都吃飽喝足了,才又吆喝著繼續趕路。
這時路麵表層已被暖陽曬得漸漸化凍,黑褐色的泥巴變得黏糊糊的,馬車稍走快一點,車軲轆上裹著的泥漿便“啪嗒啪嗒”甩到車廂擋板上,濺出星星點點的泥印子。
太陽爬過頭頂,又慢悠悠地往西邊垂落,灑下的陽光帶著暖意,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小扣子坐在車夫座上,愜意地一手握著一根破馬鞭,一手鬆鬆地拉著韁繩,兩條穿著粗布褲子的小腿時不時在車轅下晃蕩,忽然眼尖地瞥見遠處道旁立著的旗子,忙揚聲朝車內喊道:“大少爺!您瞧,平安客棧就在前麵那片林子後頭啦!”
車內的吳鵬展隻“嗯”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旅途的慵懶,算是回應。
馬車“嘎吱嘎吱”駛進客棧院子,一個穿著灰布短褂的小夥子立馬揚著堆滿笑的臉迎上來,可當他看清這輛褪色的車廂沾著泥點、透著股說不出的“拉風”馬車時,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皺了一下。再抬頭瞧見從車上下來的兩位書生——一個穿著過長的舊袍,袖口磨得發毛;一個袍子肥而短,臉上的笑容頓時又假了幾分,眼角眉梢都透著敷衍。
雲新陽和吳鵬展將這細微的變化看在眼裡,卻隻淡淡瞥了他一眼,徑直邁步走進大廳。
掌櫃的是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穿著件藏青色半新不舊的棉袍,見有客人進來,立馬顛顛地迎上來。這寒冬時節,路上又不太平,住店的客人寥寥無幾,有客人上門就意味著白花花的銀子,再看這兩位小哥,雖說衣服發白、瞧著帶點邋遢相,可兩人麵色紅潤,站在那裡脊背挺直,眼神清亮,自有一番從容氣度。見多識廣的掌櫃心裡已有了數,臉上的笑容比小夥計真誠多了,眼角的皺紋都堆了起來。
他客氣地朝雲新陽他們作了個揖,一邊引著往裡走,一邊朗聲問道:“兩位小哥,瞧著麵生得很,是打哪兒來呀?想要個什麼樣的房間?咱們這兒上等客房帶窗,下等房暖和,您看……”
“一間上等客房,我們四個人住,怎麼算?”吳鵬展打斷他。
掌櫃的連忙笑道:“若是自帶被褥,每晚隻需加十文錢就行,保管給您留著最乾淨的那間!”
小扣子緊跟著進來,從錢袋裡拿出碎銀子遞過去,接過刻著房號的木牌,又問清了房間在東廂房第三間,便領著雲新陽和吳鵬展往後院走,去取馬車上的舊棉被和幾個極小的包袱。
那小夥計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不屑地撇了撇嘴,湊到掌櫃身邊嘀咕:“掌櫃的您瞧,那身上的衣服都不合身,一看就是不知道從哪個舊貨店裡淘換來的破爛!明明一身窮酸相,還裝著一副誰都瞧不上的清高樣子,真當自己是狀元郎呢?”
掌櫃的斜瞟了這個新招來沒幾天的小夥計一眼,心裡暗笑:眼拙的家夥,知道個啥?這等氣度,豈是尋常人家能養出來的?
其實小夥計有一點還真沒說錯,這兩件衣服還真都不是他們自己的,是花了不少心血才找來的。
雲新陽身上那件敗了色的長衫,是從四弟雲新暉穿不上的舊衣堆裡扒出來的最破舊的一件,可惜肥而有餘,長而不足。徐氏沒法子,隻得連夜拆了袖口,又從箱底翻出一件舊的藏青衣服,拆開剪了些棉布,一針一線地給它改瘦加長,針腳雖細密,布料的顏色終究差了些,看著有些不倫不類。
吳鵬展那件深藍色長袍更是大費周章,先是讓管家去鎮裡的舊貨店轉了一圈,沒找著長棉袍,又去吳家商鋪的掌櫃那裡去尋,才尋了一件發白的舊棉袍,回家讓奶娘改了改。
太陽快落山時,天邊染起一片橘紅的晚霞,胡添翼一行人才姍姍來遲。雲新陽和吳鵬展他們早已用過晚飯,正坐在房裡烤火,聽夥計說胡添翼到了,便披了外衣出來,去他們的房間看看。
汪澤瀚今日也脫了日常穿的絲綢衣服,穿了件棉袍,他和楊家寶還好,看著雲新陽他倆的穿著,隻是笑了笑,沒說什麼。
到了胡添翼的房間,胡添翼一看雲新陽他倆,立刻瞪大眼睛,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他剛張了嘴,想問他們倆這是唱的哪出戲,穿成這樣是要去田裡乾活嗎?雲新陽卻搶先一步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嘲:“胡添翼,一路可好?看這天色,路上定是凍壞了吧?”一句話把他到了嘴邊的話堵回了嗓子眼。雲新陽又指了指自己的衣服,主動解釋:“你也知道我家去年遭了災,”然後聳聳肩,做出一副一切皆在不言中的樣子。
胡添翼壓根不信,不過是前幾天才見,總不至於這兩天家裡就敗成這樣了吧?再看向吳鵬展,還想追問,吳鵬展卻眉毛一挑,故意板著臉拿話堵他:“你要是嫌棄我們倆穿得埋汰,入不了你的眼,我們現在就走,明天也不必同路了!”說著,氣呼呼地拽住雲新陽的胳膊就往自己房間走,腳步都帶著幾分賭氣的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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