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將擔架輕輕放下，讓蕭刻平躺在這法陣的核心之上。然後，他們後退數步，單膝跪地，雙手結出一個奇異的手印，口中開始吟誦起低沉而古老的禱文。他們的聲音與整個祭壇的生命共鳴融為一體，仿佛在喚醒某種沉睡的存在。
祭壇邊緣，大祭司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然出現。他並未踏入水麵，而是站在水邊，手持骨杖，神情肅穆。他頂端的水晶散發出柔和而穩定的白光，與祭壇中流轉的光輝交相輝映。
隨著禱文的吟誦，水麵之下的發光根須法陣，驟然亮了起來！
無數道細密的、蘊含著精純生命能量的光流，如同受到召喚的靈蛇，從法陣中湧出，緩緩纏繞上蕭刻的身體。它們並非強行注入，而是如同最溫柔的醫者，探尋著他身體的每一處創傷，試圖撫平傷痕，驅散異種能量帶來的破壞。
光流觸及之處，蕭刻體表那些猙獰的傷口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愈合，斷裂的骨骼發出細微的“咯咯”聲，開始對接、生長。這效果，遠比倫娜那神奇的草藥要強大和直接得多。
然而，問題也隨之而來。
當生命光流試圖進入蕭刻體內深處，去修複他那破碎的經脈和能量核心時，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那盤踞的、性質截然不同的光暗能量。
光之力對生命能量的到來表示出歡迎和依賴，如同乾涸的土地渴望甘霖。但黑暗之力，卻將其視為入侵者，發起了激烈的排斥和反擊！
嗤嗤嗤——！
蕭刻的身體表麵，時而金光大盛，將生命光流吸納、轉化；時而又黑氣翻湧，將靠近的生命能量侵蝕、驅散，甚至反過來試圖吞噬！他的身體成了一個新的、更加危險的戰場，劇烈的能量衝突讓他即使在昏迷中，也發出了痛苦的呻吟，身體不受控製地痙攣起來。
“嗯？”祭壇邊緣的大祭司眉頭微蹙，他顯然察覺到了蕭刻體內那異常頑固且強大的黑暗力量。“如此深邃的‘虛無力’……竟與‘起源之光’共存一軀……果然如同預言所示，是極致的矛盾，也是極致的危險。”
他沉吟片刻，將手中的骨杖輕輕頓在水麵之上。
“以星骸之名，引先祖之息，辨明本源，撫平紛爭。”
骨杖頂端的水晶光芒大放，一道凝練如水銀的白色光柱射入祭壇水麵。頓時，整個祭壇的共鳴變得更加宏大、深邃，仿佛有無數古老而智慧的意誌，從沉睡中被喚醒，將它們的“目光”投注到了法陣中央的蕭刻身上。
這股聯合起來的、更加溫和卻無比浩瀚的力量，不再試圖強行修複或驅散，而是如同最高明的調解者，開始梳理蕭刻體內混亂的能量流。它輕柔地將過於躁動的黑暗之力安撫、約束，又為微弱的光之力提供更精準的支援，引導它們回到應有的軌跡，嘗試讓兩者達成一個脆弱的、暫時的平衡。
這個過程極其緩慢而精細，如同在刀尖上舞蹈。大祭司的額頭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顯然消耗巨大。
就在這拉鋸戰中，異變再生！
或許是受到生命祭壇和先祖意誌的刺激，蕭刻胸口那破碎的印記，突然不受控製地劇烈閃爍起來！一道微縮的、介於虛實之間的【起源終焉劍】的投影，竟然自主浮現，懸浮在蕭刻身體上方寸許之處！
這投影極其黯淡，卻清晰地展現著光暗交織的矛盾本質。它一出現，整個生命祭壇的能量都為之一定！仿佛遇到了同等級彆的、代表著“法則”的存在。
而與此同時，蕭刻的意識，被一股強大的吸力，猛地拖入了一個奇異的幻境之中……
他不再感受到身體的痛苦，而是站在一片無垠的虛空。腳下，是緩緩旋轉的、散發著溫暖光輝的星雲起源）；頭頂，是吞噬一切、亙古死寂的黑暗深淵終焉）。而他，就站在光與暗那模糊而動蕩的分界線上。
在他麵前，兩個虛影緩緩凝聚。
一個，是身披璀璨光甲、眼神堅定如星辰的——他自己光之蕭刻）。
另一個，是籠罩在扭曲黑影中、嘴角帶著邪魅冷笑的——終末之影。
“是時候做出最終的抉擇了，殘渣。”終末之影率先開口，聲音充滿了誘惑，“外麵的生命能量無窮無儘，與我徹底融合，我們便能吞噬這一切，超越光暗，成為淩駕於這個可憐星球之上的唯一真神！何必再忍受那無謂的痛苦與束縛？”
光之蕭刻則凝視著蕭刻的本我意識，聲音沉穩而有力：“堅守你的心。力量無分光暗，關鍵在於掌控它的意誌。若因恐懼力量而逃避，或因渴望力量而沉淪，都將失去自我。平衡，才是我們唯一的出路。”
幻境之外，生命祭壇中。
那懸浮的【起源終焉劍】投影，隨著蕭刻意識層麵的掙紮，也開始不穩定地顫動起來，光暗比例瘋狂變化，時而光芒萬丈，時而漆黑如墨，牽動著整個祭壇的能量也隨之劇烈波動，水麵沸騰般翻滾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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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祭司臉色凝重，他緊緊握著骨杖，全力維持著祭壇的穩定，心中震撼無比：“不僅是力量的衝突，更是意誌與本源的抉擇……此子的命運，果然與整個星骸的興衰緊密相連……”
蕭刻的本我意識，站在光與暗的十字路口，麵臨著有生以來最艱難，也最重要的選擇。是擁抱黑暗的絕對力量？是回歸光的純粹守護？還是……去追尋那條從未有人走過的、危險無比的平衡之道？
他的決定，不僅將影響他自己的存亡，更將決定星骸古族預言的方向，甚至可能攪動整個遺落星骸的未來。
蕭刻的意識懸浮於光暗交界之處，足下是流轉生息的溫暖星璿，頭頂是吞噬萬物的冰冷虛淵。兩個對峙的虛影——璀璨的光之化身與幽邃的暗之人格——將抉擇的重壓置於他殘存的意誌之上。
“臣服於我，”終末之影的聲音如同蝕骨的寒流，裹挾著令人戰栗的誘惑，“這具軀殼，這方祭壇，乃至整個星骸……都將成為我等登臨絕巔的基石！何必困守那偽善的枷鎖？”
光之化身默然不語，隻是凝視著蕭刻的本源，其目光如恒星般恒定，傳遞著無需言表的信念。
便在此時，異變陡生！
並非源於對峙的雙方，而是來自那懸浮於現實與虛幻夾縫中的【起源終焉劍】投影！這縷法則的微光，似乎感應到了意識空間內僵持的棋局，驟然迸發出一股超越光暗的、更為古老蒼茫的悸動。
嗡——
一道無形波紋掃過意識空間，光之化身與終末之影的形體竟同時一陣模糊搖曳，仿佛要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量強行揉合。劇烈的排斥感與一種深層次的吸引同時在蕭刻的本源中炸開！
“呃啊——！”源自靈魂深處的撕裂感遠超以往，那不是簡單的二選一，而是仿佛要將他存在的根本一分為三，或是強行熔鑄成一團不可名狀的混沌。
外界，生命祭壇。
懸浮於蕭刻胸口的劍影驟然光芒爆射，其光暗交織處，一點極其微小的、卻仿佛蘊含宇宙初開之秘的混沌光斑悄然浮現。整個祭壇浩瀚的生命能量為之劇烈震顫，不再是簡單的排斥或吸引，而是如同朝拜般，向著那點混沌光斑緩緩旋繞，形成一個巨大的、覆蓋了整個水麵的能量漩渦！
大祭司臉色劇變，他手中骨杖頂端的水晶竟發出不堪重負的“哢嚓”聲，裂開一道細微的紋路。“這……這是……法則層麵的擾動？！先祖之力也無法完全安撫！”
他試圖加強引導，卻感到自己的意誌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壁壘，那劍影散發出的氣息，已然超脫了星骸古族傳承認知的範疇。
意識空間內，平衡被徹底打破。
光之化身與終末之影不再試圖說服蕭刻，反而同時將“目光”投向了他，更準確地說，是投向了那因劍影異動而劇烈波動的、代表著蕭刻本我意識的那團微弱光芒。
“看來，僅憑言語無法決定歸屬。”終末之影的聲音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與……貪婪？“那就看看，誰更能承載這份‘混沌’的眷顧！”
光之化身雖未言語，但其綻放的光芒也陡然熾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守護意誌，罩向蕭刻的本源。
它們竟要強行融合、或者說，吞噬蕭刻的本我意識，以成為這具身體以及那異變劍影的唯一主宰！
蕭刻瞬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機。外有生命能量與劍影混沌之力的衝擊，內有光暗意誌的吞噬夾擊，他的本我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浮萍，隨時可能徹底湮滅。
不！我……不是我！
一股強烈到極致的、源於生命最底層的不甘與憤怒，如同沉寂火山般轟然爆發！這不是光之守護的信念，亦非黑暗毀滅的欲望，而是獨屬於“蕭刻”這個存在本身的、不容置疑的“我”之意誌！
這意誌化為無形的尖嘯，悍然撞向試圖吞噬他的光與暗！
轟！！！
意識空間劇烈震蕩，光之化身與終末之影竟被這股純粹的本我意誌衝擊得同時一滯！
趁此間隙，蕭刻的本源光芒沒有選擇投向任何一方，而是猛地向上——衝向了那引發一切異變的、【起源終焉劍】投影在意識空間中的映象！
他做出了第三個，也是最為凶險的選擇！
不再糾結於光或暗的道路，他要直接觸碰那光暗同源的本質，那一點混沌的起源！哪怕結果是徹底的湮滅，他也絕不容許自我的消亡！
哢嚓——
仿佛琉璃破碎的輕響在靈魂深處回蕩。
當蕭刻的本源意識與那混沌光斑接觸的刹那，難以言喻的信息洪流如同決堤天河，衝入他的感知。那不是語言，不是圖像，而是無數法則的碎片、時空的剪影、創生與終末的歎息……
他看到了一片無垠的虛無，一點原初的奇點爆發，光與暗自此分離，卻又彼此糾纏，演化萬千星河。他看到古老的星雲中，有巨大的光影與幽暗的魔神在征戰，法則碰撞，星辰隕落。一些模糊的碎片閃過，似乎是獵戶座星雲的誕生，一道同時蘊含著生命與寂滅氣息的光芒，貫穿了亙古的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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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無法形容的痛苦！他的意識仿佛要被這浩瀚無邊的信息撐爆、撕裂！
但同時，一種前所未有的“理解”也開始萌芽。他“看”到了光與暗並非絕對的對立，它們如同硬幣的兩麵，共同構成了存在的基石。他體內那糾纏爭鬥的力量，在這混沌本源的信息洪流中，顯得如此稚嫩而渺小。
外界，祭壇的異變達到了頂峰。
蕭刻的身體在擔架上劇烈抽搐，體表金光與黑氣不再交替閃爍，而是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艱難的速度，嘗試著……融合！絲絲縷縷的金線與墨跡如同擁有了生命般，在他皮膚下蜿蜒遊走，試圖編織成一種全新的、穩定的脈絡。他胸口那破碎的印記，光芒雖然依舊混亂，但其核心處，那點微小的混沌光斑卻穩定了下來，緩緩旋轉，如同一個初生的、微縮的宇宙奇點。
大祭司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他感受到蕭刻體內那原本激烈衝突的兩種力量，雖然依舊狂暴，卻仿佛被一種更高層級的“意誌”或“法則”強行約束，笨拙地、卻又堅定地朝著某個未知的方向演變。
“這……難道是……傳說中的‘本源歸一’？不可能……便是先祖記載中，也僅有模糊的提及，從未有實例……”大祭司喃喃自語，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然而，這強行觸碰混沌的舉動，代價亦是巨大。
蕭刻的本源意識在信息洪流的衝刷下，光芒迅速黯淡，如同燃燒殆儘的燭火。他感覺自己正在消散，記憶、情感、執念……一切構成“蕭刻”這個個體的要素，都在被同化，被分解入那無始無終的法則之海。
就要……結束了嗎？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沉淪於混沌的最後一刻——
一幅畫麵，無比清晰地從紛亂的洪流中躍出，定格在他的“眼前”。
那是一片湛藍的星球，櫻花飛舞的校園角落，一個穿著校服、笑容清澈如朝露的女孩，正將一本筆記遞到他手中，她的眼眸中，倒映著他有些窘迫卻難掩喜悅的臉龐。
林雨薇……
這個名字，如同最堅固的錨，猛地釘入了即將潰散的意識核心！
守護！他要守護那份笑容！守護那個有她的世界！
這不是光之化身的信念，也不是黑暗人格的欲望，這是他蕭刻，獨一無二、不容置疑的“想守護”的意誌！
“我……是蕭刻！”
“光也好，暗也罷，皆是我之力！”
“以此心為引，納光暗於一體，鑄我……獨一無二之路！”
一股新生的力量，並非單純的光或暗，而是帶著他強烈個人意誌烙印的、融合了絲絲混沌氣息的全新能量，自他那瀕臨湮滅的本源中勃然爆發！
意識空間內，那試圖吞噬他的光之化身與終末之影，被這股新生力量猛地推開，虛影變得更加黯淡，臉上首次露出了驚愕的神情。
現實祭壇中，蕭刻身體表麵那艱難融合的金黑脈絡，驟然亮起穩定而協調的光芒！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是互相征伐，而是構成了一個玄奧而統一的整體。他胸口印記中的混沌光斑旋轉速度加快，仿佛真正認可了這位宿主。
“成功了？不……是邁出了第一步……”大祭司緊緊盯著蕭刻，他能感覺到，少年體內那恐怖的能量衝突並未完全平息，隻是找到了一個極其脆弱而危險的平衡點。而且，一種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測度的氣息，正從蕭刻身上緩緩蘇醒。
蕭刻的意識從混沌洪流中掙脫，回歸身體。他依舊虛弱，依舊能感受到光暗之力在經脈中流淌時的刺痛與滯澀，更能感受到腦海中那兩個被暫時壓製、卻絕未消失的意誌。
但不同了。
他的眼中，不再隻有純粹的光明或陷入黑暗時的掙紮，而是多了一種曆經洗禮後的沉靜與堅定，以及一絲深藏於底的、屬於混沌的蒼茫。
他緩緩地，嘗試抬起一隻手。指尖，一縷微弱的、同時流轉著淡金與暗銀光澤、邊緣帶著一絲混沌氤氳的能量，如同乖巧的遊魚，悄然浮現。
他看向祭壇邊滿臉震撼的大祭司，用沙啞乾澀、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緩緩問道：
“現在……可以告訴我，‘星骸之子’與‘破滅之兆’，還有這‘遺落星骸’，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了嗎？”
生命的洗禮已然度過，命運的謎題，正等待揭曉。
第831章，生命祭壇篇·抉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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