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經猛地轉頭瞪向他:“老周,你還要為那老匹夫開脫不成?”
周興禮搖搖頭:“非是開脫,而是析局。魏若白能穩坐西夏軍帥之位,絕非庸才。他行此險招,乃至昏招,依我看來,至少有四點考量,或者說,是他不得不如此的困境。”
他頓了頓,迎著嚴星楚和邵經的目光,條分縷析:
“其一,圍魏救趙之策,本身在兵法上並非謬誤,甚至有其道理。若井口關真如他所料那般空虛,守軍意誌薄弱,他猛攻之下,關城告急,石寧必然回救,白袍軍之圍自解。此乃陽謀,有一定成功的可能性。他錯在低估了井口關的堅韌和守軍的決心。”
“其二,當時白袍軍已陣腳大亂。即便魏若白依約前往救援,與一支潰兵合流,能否在野戰中抵擋住石寧得勝之師的兵鋒很難說。兩麵夾擊的前提是兩麵都有力,一支士氣瀕臨崩潰的軍隊,很可能反過來衝亂他自己的陣型,結果未必就比現在更好。他選擇攻敵必救,或許是認為這是當時局麵下,成功率更高的選擇。”
“其三,他絕未預料到謝至安謝帥會身受重傷。謝帥若在,以他的威望和能力,即便初戰失利,也能迅速收攏部隊,穩住陣腳,與石寧部持續糾纏。隻要白袍軍能纏住石寧主力,魏若白就有更多時間強攻井口關。一旦關破,此戰首功便是他西夏的,而且同樣解了白袍軍之圍。在他最初的算計裡,這或許是一步險棋,但並非死棋。”
周興禮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西夏,或者說魏若白本人,潛意識裡已在擔憂我軍坐大。‘黑劍可汗’之名,北伐大勝之威,已讓我鷹揚軍聲勢如日中天。他們害怕滅周之後,下一個就輪到他們。因此,借周軍之手,削弱我鷹揚軍,同時消耗白袍軍,符合西夏的利益。他此舉,有故意為之的嫌疑。”
他總結道:“所以,在此戰中,魏若白對白袍軍,並非完全無所作為,他選擇了‘圍魏救趙’,這在道理上說得通,是間接支援;他強攻井口關,自身也損失折將過半,天下人難以苛責他見死不救;至於未及時向我軍通報軍情,他完全可推脫說本部大敗後一片混亂,無力送出消息,或者,他根本未曾料到石寧膽大至此,敢不顧疲勞連續出兵奔襲盛興堡。此戰,他有私心,有誤判,也有意料之外的變故,如謝帥重傷。但無論如何,最終的結果是,西夏雖有小損,卻大概率達到了削弱盟友的目的;周軍石寧部大獲全勝,聲威更震;而損失最慘重的,隻有我鷹揚軍與白袍軍。”
一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嚴星楚和邵經沸騰的怒火稍稍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寒意和無奈。
兩人沉默了片刻,書房內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嚴星楚緩緩抬起頭,眼中的狂暴漸漸被一種冰冷的理智取代。
他看向邵經:“老周分析得在理。憤怒解決不了問題,陣亡將士的鮮血,不能白流。”
邵經重重吐出一口濁氣,臉上的悲憤未消,但眼神已經恢複了作為一軍主將的銳利和堅定。
他抱拳沉聲道:“大帥,我明白!末將請求即刻返回前線!盛興堡,必須儘快拿下,以此祭奠崔平兄弟和戰死的萬千兒郎!”
“準!”嚴星楚毫不猶豫,“你立刻動身。另外,歸寧城守將段源!”
“末將在!”段源踏前一步。
“著你親率一萬歸寧城守備精銳,補充邵經部,並接任崔平之職,為邵經副將。務必協助邵經,穩紮穩打!”
“末將遵命!”段源肅然領命。
嚴星楚又看向邵經,語氣嚴肅:“邵經,回到前線,一切軍事行動,必須與段淵商議後進行,不可因怒興兵,不可衝動行事!不要無謂的犧牲,明白嗎?”
邵經咬了咬牙,最終還是重重抱拳:“末將……明白!定與段淵精誠合作!”
“好!”嚴星楚走到沙盤前,手指快速點動,“傳令田進部,停止向天陽城過分逼近,轉向西麵遊擊。其任務有二:一是盯緊天陽城動向,二是關注盛興堡戰事。若石寧部膽敢再次從井口關出兵,田進部騎兵務必予以半途狙擊,絕不能再讓其威脅盛興堡我軍側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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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龔大旭部,登陸部隊暫時停止擴張,收縮防禦,構築堅固營壘。他的首要任務,是確保紫沙浮橋這條通往天陽城最近的通道萬無一失!隻要這條通道在我軍手中,天陽城的周軍就不敢輕易支援盛興堡!”
“傳令東南洛天術,轉告趙南風軍帥,請其協助廣靖軍陳經天軍帥,將主攻方向放在臨汀城!”
鷹揚軍開始以一種更加沉穩、更加凶狠的姿態,重新調整部署,準備著下一輪更猛烈的攻擊。
然而,就在邵經帶著段源和一萬生力軍離開歸寧城的僅僅兩天後,一個更加沉重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靂般傳來——
白袍軍主帥謝至安,因箭傷惡化,藥石罔效,在紅印城……與世長辭!
其子謝坦,於塗州城繼任白袍軍主帥之位。
緊接著,探馬飛報,謝坦已儘起塗州城五萬大軍——這幾乎是白袍軍最後的核心機動力量,浩浩蕩蕩,直撲井口關而去!
顯然,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年輕的謝坦要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為父親複仇!
帥府內,嚴星楚接到噩耗,踉蹌一步,扶住了案幾才穩住身形。
他與謝至安相識多年,謝至安剛正不阿,治軍嚴謹,乃當世豪傑,竟如此隕落……
悲痛之餘,他立刻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謝坦年輕氣盛,新喪父帥,滿腔悲憤,此時率白袍軍最後的家底強攻井口關,無異於以卵擊石!石寧正挾大勝之威,以逸待勞,結果可想而知!
“筆墨!”嚴星楚急聲喝道。
他必須立刻阻止謝坦!
他鋪開信紙,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悲慟與焦急,奮筆疾書:
“謝少帥台鑒:驚聞安侯仙逝,五內俱焚,悲痛莫名……安侯一生英雄,遽然長逝,實乃天下憾事,星楚痛失摯友,嗚呼哀哉!然,少帥初掌大軍,根基未穩,切不可因悲憤而輕啟戰端,墮入奸人彀中。石寧狡詐,井口險固,彼以逸待勞,兄若怒而興師,正中間賊下懷!白袍軍安侯畢生心血,亦是少帥立身之基,萬不可逞一時之快,而忘繼誌之重!望少帥暫息雷霆之怒,收斂鋒芒,固守根本。待我鷹揚攻破盛興,必與少帥合兵一處,共討國賊,以雪此恨,以告慰安侯在天之靈!切記!慎之!重之!嚴星楚手書,萬急!”
信件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出。
然而,信剛送出不到半日,嚴星楚站在歸寧城帥府的沙盤前,眉頭依舊深鎖。
“信,怕是攔不住謝坦。”他喃喃自語,手指重重地點在井口關的位置上,“謝家父子,一脈相承的剛烈。殺父之仇,不共戴天,謝坦年輕氣盛,如何能忍?我這封信,最多讓他知道我站在他這邊,但絕不可能讓他放下刀兵。”
他猛地轉身,對侍立一旁的周興禮道:“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一封信上。我們必須做最壞的打算——謝坦會強攻井口關,而且可能會吃大虧!”
“大帥的意思是?”周興禮問道。
“調整東南戰略!”嚴星楚目光銳利,“立刻飛鴿傳書給天狼軍趙南風和廣靖軍陳經天!告知他們白袍軍劇變,西線危急。攻臨汀城的計劃不變,但向懷東及黃衛所部四萬人馬,由黃衛抽調一萬騎兵及一萬土司兵,共計二萬兵馬,立即向北急行軍!”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從東南向西北劃出一條斜線:“一旦謝坦強攻井口關受挫,黃衛部必須不惜一切代價,給予支援和接應!絕對不能讓謝坦和他手裡白袍軍最後的骨血,折在井口關下!”
命令通過飛鴿迅速發出。
東南趙南風和陳經天接到信後,幾乎沒有絲毫猶豫,更沒有抱怨嚴星楚朝令夕改。
陳經天在回信中隻簡單寫道:“嚴帥所慮極是。黃衛部可即刻北上,臨汀城有我,偽周休想調走一兵一馬!”
趙南風的回信更直接:“已令黃衛部拔營。謝坦小子不能死,他死了,西線就真亂了。”
這兩位盟友的深明大義和顧全大局,讓嚴星楚心中稍安。
他們都清楚,一旦謝坦這支複仇之師被石寧吃掉,那麼白袍軍控製的紅印城、塗州等戰略要地立刻會變成權力真空。
偽周周邁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而更可能的是,近在咫尺的魏若白極有可能以西夏朝廷的名義,強行接管白袍軍的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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