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陽拿起最上麵的一張符,翻麵一看,背麵用朱砂寫著行小字:“王大人囑,此符需摻童子尿燒成灰,混入墨中,可讓冤魂誤以為被鎮壓,實則怨氣日增。”
原來如此。趙陽捏緊符紙,指節泛白——李承道不僅知情,還參與了王啟年的陰謀,用邪術加固血墨的怨氣,讓趙靈兒的冤魂永無出頭之日。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人踩在了青石板上。緊接著是個蒼老的聲音,帶著點得意的笑:“果然在這兒。趙德發這老東西,藏得夠深。”
是王啟年!趙陽趕緊吹滅手裡的火折子,地窖瞬間陷入黑暗。黑暗中,他聽見趙靈兒的呼吸變得急促,虛影在他身邊發抖:“是他……他身上有我的味道,十年了,一點都沒變……”
地窖的入口被掀開,幾道手電筒的光柱掃進來,光柱裡漂浮著無數墨色的塵埃,像是被驚動的蚊蚋。王啟年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點貪婪:“把地窖搜仔細了!鎮魂珠肯定在裡麵,找到了賞你們一百兩!”
腳步聲越來越近,有人拿著鐵鍬往棗葉堆裡戳,“哢嚓”的碎墨聲此起彼伏。趙陽屏住呼吸,拉著趙靈兒的虛影躲到黑陶甕後麵,甕身冰涼,上麵刻著的八卦圖硌得他後背生疼。
“大人,這裡有個甕!”一個粗啞的聲音喊道。
趙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見趙靈兒的虛影突然鑽進甕裡,甕身劇烈震動起來,裡麵的符咒“嘩啦啦”飛出,貼在靠近的人臉上。那些人瞬間慘叫起來,臉上的符咒冒出黑煙,皮膚像被墨汁腐蝕般潰爛,露出底下森森的白骨。
“廢物!”王啟年的聲音帶著怒,“連個破甕都對付不了!用糯米灑!”
糯米落在符咒上,發出“滋滋”的聲響,符咒的威力頓時減弱。趙靈兒的虛影從甕裡被逼出來,臉色比剛才更白,雙丫髻上的紅布開始褪色:“我撐不了多久……他帶了糯米和黑狗血,是我的克星……”
趙陽突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那半塊血墨——這是他從墨鋪帶出來的,一直貼身藏著。墨錠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紅光,他把血墨往黑陶甕裡一塞,甕身突然亮起紅光,紅光裡浮現出無數冤魂的臉,都朝著入口的方向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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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一個跟班的聲音帶著狂喜,“大人,甕底下有個盒子!”
趙陽探頭一看,隻見王啟年的一個跟班正舉著鐵鍬,撬開甕底的石板,石板下果然有個紫檀木盒,盒麵上刻著個“靈”字,正是趙靈兒的名字。
“拿來!”王啟年的聲音發顫,像是激動得不行,“快給我!有了這鎮魂珠,我就能再活十年!”
跟班剛要去拿盒子,突然尖叫一聲,手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住,血肉模糊地縮回來。趙靈兒的虛影站在盒子前,眼睛變成了全黑,指甲又尖又長:“那是我的東西!誰也彆想碰!”
她猛地撲向王啟年,指甲插進他的瞎眼,王啟年慘叫一聲,手裡的鎮魂珠掉在地上。珠子滾到趙陽腳邊,他彎腰去撿,卻發現珠子裡映出無數張臉,都是被血墨害死的冤魂,最中間的是趙靈兒,正對著他流淚。
“快砸碎它!”趙靈兒的聲音帶著哭腔,“鎮魂珠是用我的魂做的,砸碎了我就能解脫,他們也能安息!”
王啟年的跟班舉著鐵鍬衝過來,趙陽側身躲過,手裡的鎮魂珠狠狠砸向石壁——
“不要!”王啟年發出絕望的尖叫。
鎮魂珠沒有碎,反而嵌進石壁裡,石壁突然裂開,露出後麵的密室。密室裡堆滿了血墨錠,最中間的石台上,躺著個小小的身影,穿著紅棉襖,正是趙靈兒的屍體,十年了,竟一點沒腐爛,皮膚像浸在墨裡的紙,泛著青黑。
屍體的胸口插著支毛筆,筆杆上刻著“王啟年”三個字,筆尖還在滴著墨汁,墨汁落在石台上,彙成個“死”字。
“原來你把她藏在這。”趙陽的聲音發顫,他終於明白,所謂的鎮魂珠,不過是用趙靈兒的魂魄和屍身煉製的邪物,“你不僅要她的血,還要她的屍身鎮宅……”
趙靈兒的虛影飄到屍體旁,輕輕拔出胸口的毛筆,屍體突然睜開眼睛,眼睛裡沒有瞳孔,隻有濃稠的墨汁。她和虛影合二為一,紅棉襖上的血開始流動,慢慢浸透整個密室:“王啟年,你知道我為什麼能撐十年嗎?因為我每天都在等,等有人來把你釘在這石台上,讓你嘗嘗被墨汁熬煮的滋味……”
血墨錠突然炸開,無數墨汁組成的手抓住王啟年和他的跟班,把他們往石台上拖。王啟年的慘叫聲在密室裡回蕩,他的皮膚被墨汁腐蝕,露出的骨頭很快就被染成黑色:“我是朝廷命官!你們不能……”
他的話被墨汁堵住,整個人被按在石台上,胸口被插上支新的毛筆,正是趙陽掉在地上的那支。趙靈兒的聲音在密室裡回蕩,像唱歌又像哭:“現在,你也是墨引了……永遠陪著我吧。”
趙陽看著石台上的王啟年慢慢變成新的血墨錠,突然覺得一陣惡心。他轉身想走,卻被趙靈兒叫住:“陽兒,你看石台上的字。”
石台上的“死”字旁邊,還有幾行小字,是趙德發的筆跡:“若陽兒看到此字,速去救李道長。他雖有錯,卻在暗中幫我收集王啟年的罪證,被王啟年的邪祟困住了……罪證在墨鋪的賬本裡,第一百零八頁。”
密室的入口突然傳來響動,林婉兒的聲音帶著焦急:“趙陽!你在哪?師父他……”
趙陽趕緊跑出去,隻見林婉兒扶著李承道站在入口,李承道的道袍破爛不堪,臉上沾滿了墨汁,眼神卻恢複了清明,隻是虛弱得厲害。“陽兒……”他的聲音嘶啞,“對不起……”
“先彆說這個。”趙陽扶住他,“我們得趕緊去墨鋪拿罪證,送官查辦。”
趙靈兒的虛影站在密室門口,紅棉襖在墨汁中輕輕飄動,她的臉上第一次露出笑容,像個真正的小女孩:“我不恨你了,陽兒。”她的身影慢慢變淡,化作無數墨色的蝴蝶,飛出地窖,“我要去投胎了,下輩子做個普通人家的女兒,不用再煉墨……”
蝴蝶飛出的瞬間,地窖裡的血墨錠開始融化,變成清澈的水流,順著石縫滲入地下,滋潤著那棵老棗樹的根。
趙陽抬頭看向入口的光,光裡似乎有趙靈兒的笑聲,像棗鄉的風吹過青棗林,清甜又乾淨。他知道,十年的冤屈終於了結,而屬於他的路,才剛剛開始——他要帶著王啟年的罪證,去官府報案,要讓所有被血墨殘害的人沉冤得雪,還要守好這片棗園,讓趙靈兒和所有冤魂,都能在故鄉的土裡安息。
隻是他沒注意,在他轉身離開時,那棵老棗樹的樹乾上,新裂開的紋路裡,滲出了一絲極淡的暗紅,像未乾的血。
墨汁鋪的門板被風撞得吱呀作響,像有人在外麵拚命搖晃。林婉兒用桃木劍抵住門板,劍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映出她臂上尚未愈合的傷口——那是救李承道時被邪祟抓傷的,傷口周圍泛著青黑,像被墨汁浸過。
“師父,你確定要這麼做?”她回頭看了眼躺在櫃台後的李承道,老道的道袍已經換成乾淨的粗布衫,臉色卻比紙還白,嘴角不斷溢出黑血,落在櫃麵的賬本上,暈開一朵朵詭異的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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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道攥著半塊染血的契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是從他殘魂附著的契約上撕下來的,上麵還留著趙德發的血手印:“王啟年雖死,但他老宅的邪祟被血墨鎮了十年,早已和墨魂糾纏在一起。現在血墨炸了,邪祟會順著冤魂的怨氣找到這裡,不設陣攔截,整個縣城都要遭殃。”
他咳了兩聲,黑血濺在賬本上,正好落在第一百零八頁——那頁記著王啟年十年前的“買墨記錄”,墨跡底下隱約能看出“活人三具,童女一”的字樣,是鐵證。“百墨陣必須用至陰之人的血引陣,婉兒,委屈你了。”
林婉兒的指尖冰涼。她知道自己是至陰之體,生辰八字全陰,是布這種邪陣的最佳“祭品”。但她更清楚,此刻退無可退——窗外的霧氣已經變成墨色,霧裡傳來無數指甲刮擦木板的聲響,還有王啟年臨死前的嘶吼,混著趙靈兒稚嫩的哭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彆說傻話。”她從袖袋裡掏出個小瓷瓶,倒出三枚銀針,分彆紮在自己的百會、膻中、湧泉三穴,“布陣吧。我守住前門,你去後院埋墨錠,記住按北鬥七星位,缺一個角都鎮不住邪祟。”
趙陽抱著個裝滿血墨錠的木箱,站在櫃台邊瑟瑟發抖。他的粗布褲腿還沾著地窖的泥,褲腳處破了個洞,露出的腳踝上,那圈暗紅的繩結正隨著霧裡的嘶吼輕輕顫動。“我、我能做點什麼?”他的聲音發顫,卻緊緊攥著手裡的砍柴刀——那是他從趙家村帶出來的,刀鞘上刻著半顆棗子,是趙德發當年送他的。
李承道看了他一眼,從懷裡掏出張黃符:“你去守著賬本。邪祟最恨的就是罪證,它們肯定會搶這本賬銷毀。記住,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彆鬆開這張符。”
趙陽接過符,符紙在他掌心發燙,燙得像有團火在燒。他抱著賬本躲到櫃台底下,櫃板上的木紋裡滲著墨汁,在月光下慢慢流動,像無數條細小的蛇。
後院傳來李承道的咳嗽聲,緊接著是“咚”的重物落地聲——應該是墨錠被埋進土裡了。林婉兒深吸一口氣,拔出桃木劍,劍尖在門板上劃出一道血線,是她剛才咬破指尖擠出來的血。血線剛畫完,門板外的嘶吼突然變了調,像有什麼東西被燙到,發出滋滋的聲響。
“來了。”林婉兒低聲道,握緊了劍柄。
門板突然被撞開,一股濃烈的腥臭味湧進來,像是腐爛的墨汁混著屍臭。最前麵的是王啟年的邪祟,他的半個腦袋已經變成墨色,瞎掉的眼眶裡淌著墨汁,手裡攥著半塊血墨錠:“把賬本交出來!不然我讓你們都變成新的墨引!”
他身後跟著無數冤魂,都是被百墨陣困住的邪祟,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半個身子陷在墨裡,臉上的五官被墨汁糊成一團,隻有嘴在一張一合,發出“要血”“要肉”的嘶吼。
林婉兒揮劍砍去,桃木劍劈在王啟年的邪祟身上,發出“劈啪”的響聲,墨汁四濺,濺到地上的墨點立刻燃起小火苗。“李承道!你騙我!”王啟年的邪祟發出憤怒的咆哮,“你說隻要我幫你煉成百墨陣,就能讓我借屍還魂!”
櫃台後的李承道沒有回應,隻有埋墨錠的響動越來越急,像在跟時間賽跑。林婉兒突然意識到不對勁——師父的聲音太靜了,靜得不像在布陣,反倒像在……壓抑著什麼。
“婉兒姐!小心!”櫃台底下的趙陽突然大喊。
林婉兒猛地回頭,看見王啟年的邪祟手裡多了根毛筆,筆尖沾著濃稠的墨汁,正朝著她的後心刺來。她側身躲過,毛筆卻擦著她的肩飛過,紮在門框上,筆尖立刻長出無數墨色的根須,纏住了她的腳踝。
“抓住她!”王啟年的邪祟狂笑起來,“至陰之血!有了她的血,百墨陣就能成永恒!”
冤魂們蜂擁而上,無數隻墨色的手抓住林婉兒的胳膊,把她往門外拖。她的桃木劍掉在地上,指尖在袖袋裡摸到張符——是李承道臨走前塞給她的,符上用朱砂畫著個“破”字,旁邊還有行小字:“危急時,以心頭血引之。”
林婉兒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符上,符紙瞬間燃起紅光。紅光掃過的地方,冤魂們發出淒厲的慘叫,墨色的身體開始蒸發,露出底下原本的模樣——有被血墨害死的書生,有趙家村的村民,還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眼睛死死盯著王啟年的邪祟,像是有血海深仇。
“是張屠戶的媳婦!”趙陽從櫃台底下探出頭,看清了婦人的臉,“十年前她抱著孩子去墨鋪買墨,被王啟年當成‘墨引’煉了!”
婦人的冤魂突然衝向王啟年的邪祟,張開嘴咬在他的脖子上,墨汁混著黑血四濺。王啟年的邪祟慘叫著掙紮,卻被更多的冤魂圍住——那些都是被他殘害的人,此刻終於掙脫了墨的控製,朝著他瘋狂報複。
林婉兒趁機斬斷腳踝上的根須,撿起桃木劍剛要上前,卻聽見後院傳來李承道的慘叫。她心裡一緊,顧不上眼前的混亂,轉身往後院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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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的景象讓她渾身冰涼。
李承道倒在地上,胸口插著支血墨筆,筆尖沒入心口,墨汁正順著筆杆往他身體裡流。他的周圍擺著七枚血墨錠,卻沒有按北鬥七星位排列,反而組成了個詭異的圓圈,將他困在中間。圈裡的土地裂開無數細縫,縫裡滲出暗紅色的液體,像是血。
“師父!”林婉兒衝過去想拔出血墨筆,卻被李承道攔住。
老道的眼睛已經變成全黑,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墨井,他抓住林婉兒的手,力氣大得嚇人:“彆碰……這是‘以魂養陣’……隻有我的魂,能暫時壓住邪祟的源頭……”
他的嘴角溢出黑血,滴在地上的液體裡,液體突然沸騰起來,冒出無數張臉,都是被他當年的假符害死的冤魂:“李承道!你欠我們的,該還了!”
林婉兒這才明白,所謂的百墨陣,根本不是用來攔截邪祟的,而是李承道設下的贖罪陣——他要用自己的魂魄,償還十年前的債。
“你瘋了!”林婉兒的聲音發顫,“你這樣會死的!”
“早就該死了……”李承道笑了起來,笑聲裡混著血沫,“十年前我收了趙德發的錢,畫了假符,看著靈兒被煉進墨裡……我每晚都能夢見她在墨缸裡哭……”他指了指胸口的血墨筆,“這是趙德發留的後手,說如果有天邪祟失控,就讓我用這杆筆……以魂鎮魂……”
後院的地麵突然劇烈震動,七枚血墨錠同時炸開,墨汁組成的巨手從地下伸出,抓向李承道的魂魄。老道猛地推開林婉兒,聲音變得異常洪亮:“婉兒!帶趙陽走!把賬本交給官府!記住,血墨可滅,人心難鎮……”
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魂魄被巨手慢慢拖入地下,最後的聲音帶著解脫:“靈兒,伯伯來陪你了……”
血墨筆“當啷”落地,後院的震動突然停止,那些衝出前院的邪祟像被抽走了力氣,一個個癱倒在地,慢慢化為墨汁滲入土裡。王啟年的邪祟發出不甘的嘶吼,身體在紅光中徹底蒸發,隻留下半塊血墨錠,落在林婉兒腳邊。
前院的冤魂已經散去,月光透過門板的破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趙陽抱著賬本從櫃台底下爬出來,臉上滿是淚痕,他看著空無一人的後院,聲音發顫:“李道長他……”
林婉兒撿起地上的血墨筆,筆杆上刻著的“趙德發”三個字已經模糊,像是被淚水泡過。她走到前院,看見那些被解救的冤魂正慢慢消散,張屠戶的媳婦最後看了她一眼,眼神裡帶著感激,抱著虛幻的孩子消失在月光裡。
趙陽翻開賬本的第一百零八頁,王啟年的買墨記錄下麵,還有幾行小字,是趙德發的筆跡:“李道長雖貪財,卻在暗中護陽兒十年,每季度都偷偷送錢到城隍廟,讓老道士照拂……他說欠靈兒的,要在陽兒身上補回來。”
林婉兒的指尖劃過那些字,突然想起李承道塞給她的符,符背麵還有一行沒寫完的字:“若我身死,讓陽兒……”後麵的墨跡暈開,看不清了。
窗外的風突然變大,吹得簷下的乾棗“嘩啦”作響。林婉兒抬頭看向棗鄉的方向,那裡的天際已經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正穿透雲層,照在墨汁鋪的屋頂上,把瓦片上的墨漬染成淡淡的金色。
她知道,這場橫跨十年的血墨之劫,終於在李承道的贖罪中畫上了句點。但有些東西,卻像墨汁滲入宣紙般,永遠留在了他們心裡——趙陽手腕上那圈洗不掉的暗紅繩結,她臂上那道泛著青黑的傷疤,還有賬本上那些浸著血和淚的字跡。
“我們該走了。”林婉兒把賬本折好放進懷裡,撿起地上的桃木劍,“去官府,讓所有真相都見光。”
趙陽點點頭,最後看了眼後院的方向,那裡的土地已經恢複平靜,隻有七枚血墨錠炸開的地方,長出了七株小小的棗樹苗,苗葉上沾著晨露,在晨光裡閃著亮,像無數雙眨動的眼睛。
兩人走出墨汁鋪時,巷口的老槐樹上,有片棗葉悠悠落下,正好落在林婉兒的肩頭。她輕輕摘下葉子,葉麵上還沾著點暗紅,像未乾的血,又像凝結的墨。
遠處傳來雞叫聲,棗鄉的人們開始起床,新的一天開始了。但林婉兒知道,有些夜晚發生的事,永遠不會真正結束——就像那本浸著血墨的賬本,像那七株突然長出的棗樹苗,像李承道最後那句“人心難鎮”。
她看了眼身邊的趙陽,少年的臉上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慌亂,眼神裡多了些東西,像被血墨洗過的堅韌。他攥著那把刻著棗子的砍柴刀,腳步堅定地朝著官府的方向走去,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條通往救贖的路。
隻是他們都沒注意,墨汁鋪櫃台的裂縫裡,還殘留著一滴沒被清理的墨汁,那墨汁在晨光裡慢慢蠕動,最後凝結成個小小的“靈”字,然後迅速隱沒在木紋裡,仿佛從未存在過。
趙陽跪在墨汁鋪的櫃台前,用塊粗布蘸著清水擦拭櫃麵上的墨漬。那些暗紅的印記像是生了根,擦了三遍仍留著淡淡的痕,湊近了聞,還能嗅到鬆煙混著鐵鏽的腥氣——和血朱砂墨的味道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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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彆擦了。”林婉兒站在門口,月白色短褂已經漿洗得發白,她手裡提著個布包,裡麵是剛從官府取回來的賬本,封皮上蓋著朱紅色的官印,“官府說王啟年的罪證確鑿,牽連出三個當年包庇他的官員,都判了流放。趙家村的棗園也歸還給村民了。”
趙陽沒抬頭,粗布在櫃麵上劃出沙沙的響:“我想把這鋪子盤下來,賣正經的鬆煙墨。”他的手腕上纏著新的紅繩,遮住了那圈洗不掉的暗紅印記,“靈兒說過,她想看看不用血煉的墨是什麼樣的。”
林婉兒走到他身邊,看著櫃台裂縫裡那點若隱若現的墨色——那是上次漏清理的“靈”字,如今竟長得和木紋融在了一起,像天然形成的紋路。“你確定要留下?”她的指尖劃過那道紋路,觸感冰涼,“這裡死過太多人,怨氣重。”
“我不怕。”趙陽終於停下手裡的活,他的眼睛在晨光裡亮得驚人,“李道長用魂鎮了邪祟,靈兒也解脫了,這裡該太平了。”他從懷裡掏出個東西,是那半塊從王啟年邪祟身上掉下來的血墨錠,墨錠裡嵌著點布絲,是趙靈兒紅棉襖上的,“我想把它埋在老棗樹下,讓它陪著棗樹長。”
林婉兒沒說話,隻是從布包裡拿出支毛筆——那是李承道留在後院的血墨筆,筆杆上的“趙德發”三個字已經被她用砂紙磨掉,換成了新的刻痕:“承道”。“我要走了。”她把毛筆遞給趙陽,“師父說這杆筆沾過他的魂,能鎮住零星的邪祟。你留著用。”
趙陽接過筆,筆杆溫潤,像是有體溫。他突然想起什麼,從櫃台底下拖出個木箱,裡麵是他這幾日趕製的鬆煙墨,墨錠泛著烏潤的光,上麵刻著小小的棗花:“這些墨你帶些走,路上用。”
林婉兒拿起一錠墨,墨香清冽,沒有半點腥氣。她的指尖在墨錠上輕輕摩挲,突然停住——墨錠的斷麵上,竟有個極淡的“靈”字,像是天然形成的。
“怎麼了?”趙陽注意到她的異樣。
“沒什麼。”林婉兒把墨錠放進袖袋,指尖卻有些發顫。她想起李承道最後那句話:“血墨可滅,人心難鎮。”當時隻當是感歎,現在才隱約明白,有些執念,根本不是死亡或解脫能斬斷的。
兩人沉默地收拾好東西,鎖上墨汁鋪的門。門環上的銅鏽被趙陽擦得發亮,陽光照在上麵,映出兩個模糊的影子,像極了李承道和趙德發當年站在這裡的模樣。
走到巷口時,林婉兒突然回頭:“對了,官府在王啟年的卷宗裡找到這個,是十年前趙德發寫給你的,一直被壓著沒送出去。”
信紙已經泛黃,趙德發的字跡卻依舊有力:“陽兒,當你看到這封信時,叔公應該已經不在了。那血墨裡的冤魂,其實不止靈兒一個,還有當年偷貢品棗被滅口的鄉親——王啟年用他們的血煉墨,既鎮邪祟,又滅罪證。我護不住他們,隻能護你……”
趙陽的手指捏緊信紙,紙頁邊緣被攥得發皺。他突然想起地窖裡那些嵌著布料的碎墨,想起張屠戶的媳婦抱著孩子的身影——原來王啟年的罪,遠比他們知道的更重。
“對了,”林婉兒的目光落在櫃台的裂縫上,那裡的“靈”字已經完全融入木紋,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我在江南見到個老道士,他說李承道的師父曾留下句話:‘血墨成於人心,亦滅於人心,若有天墨魂複現,需以三代血親之淚洗之。’”
趙陽的心猛地一跳,他看向後院的棗樹,樹上的紅棗已經熟透,紅得像血。風吹過棗葉,發出“沙沙”的響,像有人在笑,又像有人在哭。
當晚,趙陽做了個夢。夢裡他回到十年前的墨鋪,趙德發正往墨缸裡倒朱砂,李承道站在旁邊畫符,趙靈兒穿著紅棉襖,舉著顆青棗跑到他麵前:“陽兒哥,這個給你,甜著呢。”
夢醒時,天剛蒙蒙亮。趙陽走到櫃台前,發現硯台裡的墨錠上,竟凝著顆小小的露珠,露珠裡映出個模糊的人影,梳著雙丫髻,正對著他笑。
他拿起李承道留下的那杆筆,沾著露水在宣紙上寫字,筆尖落下的瞬間,紙上竟自動浮現出一行字:“棗熟時節,魂歸墨間。”
趙陽的手沒有停,筆尖繼續遊走,寫出的字越來越快,越來越急,最後在紙的末尾,落下個清晰的“靈”字。
字剛寫完,後院突然傳來“咚”的一聲,像是有顆熟棗掉在了地上。趙陽放下筆,往後院走去,月光下,老棗樹下站著個小小的身影,手裡拿著顆紅棗,正對著他笑。
“陽兒哥,棗子熟了。”趙靈兒的聲音清甜,像剛從夢裡醒來,“你說過要喊我嘗嘗的。”
趙陽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棗,咬了一口,甜得發膩,甜裡帶著點若有若無的墨香。他知道,有些魂,根本舍不得離開;有些債,要用一輩子來還。
趙陽把那顆棗核埋進土裡,就在老棗樹的根旁。埋下去的瞬間,他仿佛聽見泥土裡傳來細微的聲響,像是種子破土的動靜。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月光落在他手腕的紅繩上,繩結處的暗紅徹底褪去,露出乾淨的赤紅,像極了趙靈兒紅棉襖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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