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心苑的鐵門在暮色裡像塊生鏽的棺材板,“吱呀”一聲被推開時,李承道的布鞋碾過門口的碎骨——不知是哪個火化不淨的殘骸。他裹緊洗得發白的道袍,露出的手腕上纏著圈發黑的布條,遮住半截猙獰的疤痕。
“新來的老張?”門衛室探出個腦袋,是個左眼渾濁的老頭,手裡攥著串沾著黑灰的佛珠,“錢老板交代了,今晚你值焚化爐,記住,燒到第三具時,不管聽到啥動靜都彆停。”
李承道佝僂著背應了聲,眼角的皺紋裡藏著精光。他瞥見老頭胸前彆著的工牌——“夜班看守,馬六”,再往下看,老頭的褲腳沾著些暗紅的汙漬,像乾涸的血。
與此同時,林婉兒正踮腳夠停屍房最上層的冷藏櫃。她穿件洗得發皺的護士服,領口彆著朵紙紮的白菊,是從門口花圈上揪的。陰陽眼帶來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她盯著編號“7”的櫃子,玻璃門後隱約晃著道影子,不是屍體該有的僵硬姿態。
“新來的實習生?”一個穿藍色工裝的男人走過來,安全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推著輛蓋著白布的推車,布單下凸起的輪廓扭曲得奇怪,不像正常人體的曲線。“錢老板說讓你給302床的‘客人’換床單。”
林婉兒指尖發冷。停屍房哪來的“床”?她跟著男人走到最裡麵的隔間,白布掀開的瞬間,一股混合著福爾馬林和腐臭的氣味撲過來——所謂的“床”是張鏽跡斑斑的鐵架台,上麵躺著具女屍,臉腫得像泡發的饅頭,腳踝處有道青黑色的勒痕,像被粗麻繩勒過,皮膚下隱約能看見骨頭的形狀。
“這……這是剛送來的?”林婉兒的聲音發顫,不是裝的。女屍的眼睛半睜著,瞳孔裡映出的不是天花板,而是道晃動的鎖鏈影子。
男人沒說話,轉身時安全帽滑落,露出張被燒傷的臉,左半張皮膚皺成蠟紙,右耳缺了半隻。林婉兒猛地後退,撞在冷藏櫃上,“哐當”一聲,櫃裡傳來指甲刮擦玻璃的聲響。
“彆碰7號櫃。”男人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鐵板,“那是錢老板的‘私貨’。”
另一邊,趙陽正蹲在焚化爐的控製麵板前,假裝檢查線路。他穿件印著“設備檢修”的橘色馬甲,後背藏著麵巴掌大的銅鏡,鏡框刻滿細密的符文——那是祖傳的照骨鏡。爐口殘留的灰燼裡,混著些泛白的碎骨,他捏起一塊,骨頭內側竟刻著道歪歪扭扭的符號,像用血寫的“鎖”字。
“叮鈴——”牆角的老式掛鐘響了七下。趙陽抬頭,透過爐口的觀察窗,看見爐膛深處晃過道人影,不是今晚要燒的屍體。他迅速掏出照骨鏡,鏡麵貼著爐壁一照,鏡中映出的不是火焰,而是個被鐵鏈鎖在爐底的男人,正瘋狂地捶打著爐壁,嘴張得老大,卻發不出聲音。
是哥哥趙峰!趙陽的手一抖,鏡子差點掉進灰燼裡。他死死咬住嘴唇才沒喊出聲,鏡中的趙峰突然抬起頭,眼眶裡沒有眼珠,隻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正對著他的方向。
“啪嗒。”一滴黏糊糊的東西落在趙陽後頸。他猛地回頭,看見個穿西裝的胖子站在身後,油亮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左手無名指上戴著枚骷髏戒指,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小師傅辛苦了。”胖子的聲音像浸了油,“我是這裡的老板,錢立。聽說你技術好,今晚這幾具‘硬茬’,可得麻煩你多費心。”他拍了拍趙陽的肩,掌心的溫度燙得嚇人,趙陽瞥見他白襯衫的領口,露出個六角星形狀的胎記,邊緣泛著詭異的紅。
錢立走後,趙陽的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摸到口袋裡的紙條,是李承道臨走前塞給他的:“子時三刻,聽停屍房的鐘聲。”
夜漸深,停屍房的溫度越來越低。林婉兒假裝給女屍擦身,指尖剛碰到那道勒痕,眼前突然一黑——
她看見女屍被鐵鏈鎖在鐵架台上,錢立舉著把沾著黑血的匕首,在她胸口慢慢刻著字。女屍的嘴被破布堵著,發出“嗚嗚”的哀鳴,眼淚混著血從眼角滑落。“鎖三魂,困七魄……”錢立的聲音像念咒,匕首落下的地方,皮膚瞬間變成青黑色,“骨為引,永不離……”
“啊!”林婉兒猛地回神,發現自己的手指正按在女屍的胸骨上,那裡的皮膚凹陷下去,像被什麼東西蛀空了。女屍的眼睛突然睜大,瞳孔裡映出林婉兒的臉,嘴角竟向上彎起個詭異的弧度。
“你看到了?”一個聲音在門口響起。林婉兒轉身,看見趙陽站在那裡,臉色慘白,手裡的照骨鏡正對著女屍。鏡中映出的不是屍體,而是具隻剩骨架的東西,胸骨上刻滿了暗紅色的咒文,像活的蟲子在爬。
就在這時,焚化爐的方向傳來聲淒厲的慘叫,緊接著是鐵鏈拖地的聲響,“嘩啦——嘩啦——”,從走廊儘頭慢慢靠近。
林婉兒和趙陽對視一眼,同時看向7號冷藏櫃。玻璃門後的影子越來越清晰,一隻蒼白的手正從櫃縫裡伸出來,指甲縫裡塞滿了黑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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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道的聲音突然從兩人腰間的對講機裡傳來,帶著電流的雜音,卻異常冷靜:“彆回頭,數到七,關燈。”
鐵鏈聲更近了,伴隨著若有若無的啜泣,像個女人在哭。林婉兒盯著那隻不斷抓撓玻璃的手,突然發現手背上有顆紅痣——和她左手上的那顆一模一樣。
“一……二……”趙陽的聲音在發抖,照骨鏡的鏡麵開始發燙。
“嘩啦!”鐵鏈聲停在門口。
“七!”
林婉兒猛地按下關燈按鈕,停屍房瞬間陷入黑暗。在徹底失去視覺的前一秒,她看見7號櫃的門緩緩打開,一道黑影站在那裡,腳踝處纏著圈生鏽的鐵鏈,正對著她的方向微微鞠躬。
黑暗像浸透了屍油的棉絮,死死捂住停屍房的每一寸縫隙。林婉兒屏住呼吸,指尖在護士服口袋裡攥緊了張黃符——那是李承道臨走前給的,朱砂畫的符文被體溫焐得發燙。
“嘩啦——”鐵鏈拖地的聲響又響起來,這次就在耳邊。林婉兒能聞到一股濃烈的鐵鏽味,混著點甜膩的腐爛氣,像爛透了的桃子。她想起剛才幻象裡女屍胸口的凹陷,胃裡一陣翻湧。
“鏡……鏡子……”趙陽的聲音發顫,他舉著照骨鏡的手在抖,鏡麵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光,來自走廊儘頭的應急燈。光裡飄著些灰白色的東西,細看竟是細小的骨頭渣,像被人嚼碎了又吐出來。
“三、二、一。”林婉兒數著數,猛地按下開燈按鈕。
熒光燈管“滋啦”一聲閃了幾下,亮起來時,門口空蕩蕩的,鐵鏈聲消失了。但7號冷藏櫃的門確是開了道縫,裡麵黑黢黢的,像頭蟄伏的野獸。
“剛……剛才是什麼?”趙陽的後背貼在鐵架台上,手不小心碰到女屍的腿,冰涼的觸感讓他猛地彈開。女屍腳踝的勒痕更深了,青黑色的皮膚下,骨頭似乎在動。
林婉兒沒回答,她正盯著女屍的臉。那腫脹的嘴角還維持著詭異的笑,眼白上慢慢浮現出幾道血絲,組成一個歪歪扭扭的“救”字。
“快看這個!”趙陽突然拽住她的胳膊,把照骨鏡湊到女屍的胸骨處。鏡中清晰地映出一串咒文,比剛才看到的更完整——“鎖三魂,困七魄,骨為引,永不離,血為祭,待子時”。最後那個“時”字,像是剛刻上去的,邊緣還泛著紅。
“子時……”林婉兒突然想起馬六的話,“燒到第三具時,不管聽到啥動靜都彆停。”現在是晚上九點,離子時還有三個時辰。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兩人趕緊分開,林婉兒假裝整理女屍的白布,趙陽則蹲下身繼續檢查“線路”。
進來的是錢立,身後跟著那個燒傷臉的男人。錢立手裡把玩著骷髏戒指,目光掃過停屍房,最後落在7號櫃上,嘴角勾起抹意味不明的笑:“小周,把302床的‘客人’送去焚化爐,老張那邊該等著了。”
被叫做小周的燒傷臉男人點點頭,推著鐵架台往門口走。經過林婉兒時,他突然停下,用那隻沒被燒傷的眼睛死死盯著她:“你的鞋上……沾了不該沾的東西。”
林婉兒低頭,看見自己的白色護士鞋尖上,沾著點暗紅色的粉末,像血又像灰。是剛才碰女屍時沾上的。
“新人不懂規矩,正常。”錢立打圓場,視線卻在林婉兒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小姑娘膽子挺大,以後跟著我做事,少不了你的好處。”他說話時,領口的六角星胎記在燈光下泛著油光,像塊凝固的血痂。
鐵架台被推走後,停屍房裡隻剩下那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林婉兒走到7號櫃前,猶豫了一下,伸手拉開了門。
櫃子裡空蕩蕩的,隻有一層薄薄的黑灰,像被火燒過。但櫃壁上布滿了抓痕,深淺不一,最深的幾道裡還嵌著點皮肉組織,已經發黑發硬。
“這櫃子……根本沒放過屍體。”趙陽湊過來,用手指刮了點黑灰,放在鼻尖聞了聞,“是骨灰,而且是沒燒透的那種,混著頭發和指甲。”
林婉兒突然想起李承道的話——“焚心苑的骨灰裡,藏著活人的念想”。她蹲下身,在櫃子角落摸到個硬東西,掏出來一看,是半塊玉佩,上麵刻著個“峰”字,裂痕從字中間劈開。
“是我哥的!”趙陽的聲音陡然拔高,他一把搶過玉佩,指腹摩挲著裂痕,“這是我媽留給他的,他從不離身!”
玉佩的裂痕裡卡著點暗紅色的東西,趙陽用指甲摳出來一點,放在照骨鏡下——鏡中映出的不是玉屑,而是片帶血的指甲,指甲縫裡還纏著根細小的鐵鏈。
“嘩啦——”
鐵鏈聲又響了,這次就在停屍房裡。兩人猛地回頭,看見那具本該被送去焚化爐的女屍,正站在鐵架台旁,背對著他們。她的腳踝垂著半截生鏽的鐵鏈,每動一下,地上就拖出道血痕。
女屍慢慢轉過身,腫脹的臉上沒有眼睛,兩個黑洞裡淌著黑血,滴在地上,發出“嗒、嗒”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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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鎖我……也在鎖你……”女屍的嘴沒動,聲音卻從四麵八方傳來,像無數人在同時說話,“第七個……你是第七個……”
趙陽舉起照骨鏡,鏡麵突然炸裂,碎片濺到他手背上,劃出幾道血口子。鏡中最後映出的畫麵,是焚化爐裡伸出無數隻手,抓著鐵鏈,往爐外爬。
“快跑!”林婉兒拽起趙陽,往門口衝。經過女屍身邊時,她看見女屍的胸骨處裂開道縫,裡麵不是內臟,而是團蠕動的黑影,隱約能看出是串被鐵鏈串起來的骨頭,每根骨頭上都刻著咒文。
走廊裡的應急燈開始瘋狂閃爍,光線忽明忽暗間,牆壁上浮現出無數道人影,都被鐵鏈鎖著,四肢扭曲成詭異的角度。
“往焚化爐跑!”林婉兒喊道。她記得李承道說過,陽氣最盛的地方,也是陰氣最容易聚集的地方。
兩人剛衝到走廊拐角,就撞見了馬六。老頭的佛珠散落在地,左眼的渾濁眼球掉了出來,掛在臉上,裡麵映出無數掙紮的人影。他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手指著焚化爐的方向,嘴型像是在說——“彆信他”。
趙陽沒看懂,林婉兒卻渾身一涼。她想起李承道手腕上的疤痕,想起他說“二十年前,我在這裡丟了個人”。
焚化爐的轟鳴聲越來越近,伴隨著錢立的笑聲,穿透了厚重的鐵門:“老張,燒快點,第七具要來了……”
林婉兒和趙陽停在原地,看著前方閃爍的火光裡,李承道的身影正推著輛推車,慢慢走向焚化爐。推車上蓋著白布,凸起的輪廓,像個蜷縮的人。
鐵鏈聲在身後響起,女屍的黑影越來越近。林婉兒握緊了口袋裡的黃符,突然發現符紙背麵,用朱砂寫著一行小字——“七為煞,十為滿,當心你師父”。
焚化爐的火光把李承道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條扭曲的蛇。他推著的推車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蓋布下的輪廓隨著步伐微微起伏,竟像是在呼吸。
“師父!”趙陽忍不住喊出聲,手腕上的傷口還在滲血,混著照骨鏡的碎片,灼燒般疼。
李承道沒回頭,隻是抬手擺了擺。林婉兒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發抖,道袍袖口沾著的黑灰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竟慢慢聚成個六角星的形狀。
“他不對勁。”林婉兒拽住趙陽,往旁邊的工具間退。應急燈的光線掃過牆麵,她看見上麵用紅漆寫著串數字——“3、7、10”,每個數字旁邊都畫著個骷髏頭,眼眶裡填著黑灰。
工具間的門沒鎖,一推就開。一股濃重的機油味撲麵而來,混雜著淡淡的血腥味。角落裡堆著些廢棄的鐵鏈,鏈環內側刻著模糊的符號,和女屍腳踝的勒痕紋路一模一樣。
“你看這個。”趙陽從鐵鏈堆裡抽出本日記,封麵被血浸透,字跡卻還清晰。開頭寫著“焚心苑工作日誌”,署名是“趙峰”。
林婉兒翻開日記,紙頁脆得像枯葉。“7月3日,錢老板讓我燒第七具‘特殊’屍體,腳踝有鐵鏈印,燒的時候爐裡傳出哭聲。”“7月10日,發現停屍房7號櫃是空的,錢老板說那是‘養魂位’。”“7月17日,我在地下密室看到十具骨架,鐵鏈串著,胸骨上有咒文,錢立說這是‘陰兵陣’……”
日記到7月19日戛然而止,最後一行字被血糊了大半,隻能看清“妹妹”“胎記”“鎖魂”幾個詞。
“妹妹?”林婉兒心頭一緊,摸向自己的左胸——那裡有塊月牙形的胎記,從小就被李承道用符咒貼著,說能擋災。
工具間的門突然被撞開,馬六站在門口,左眼的空洞對著他們,手裡攥著半串佛珠,另一半不知去向。“錢老板……要見你們。”他的嘴像被人扯著線,說話時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滿口黑牙。
兩人被馬六押著往地下室走,樓梯是水泥澆築的,每級台階上都有暗紅色的汙漬,踩上去黏糊糊的。林婉兒數著台階,不多不少,正好十七級——和趙峰日記裡寫的“通往陰兵陣的台階數”一致。
地下室的門是塊厚重的鋼板,上麵焊著個六角星,和錢立的胎記形狀相同。錢立就站在門內,穿著件黑色的道袍,和李承道那件洗得發白的不同,他的道袍上繡滿了金線咒文,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詭異的光。
“林小姐,趙先生。”錢立的笑容裡帶著種詭異的親切,“我知道你們在找什麼——趙峰在這兒,活得好好的。”他拍了拍手,鋼板牆緩緩移開,露出個被鐵鏈吊在半空的人。
那人渾身是傷,皮膚被烙鐵燙得焦黑,卻還在掙紮,嘴裡塞著布團,發出“嗚嗚”的聲響。趙陽一眼就認出他胸前的玉佩繩——和自己手裡那半塊是一對。
“哥!”趙陽想衝過去,卻被馬六按住。
錢立走到趙峰麵前,輕撫著他的臉:“多好的祭品啊,陽年陽月生,八字夠硬,用來做‘陣眼’再合適不過。”他轉頭看向林婉兒,眼神像手術刀,“當然,最好的祭品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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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林婉兒皺眉。
“你以為李承道為什麼帶你來看屍?”錢立笑了,指腹點了點自己的胸口,“你和我一樣,都有‘鎮魂血’。二十年前那場火裡,你媽把血咒過繼給你,讓你成了天生的‘鎖魂容器’。”
地下室突然震動起來,鐵鏈“嘩啦”作響。林婉兒看見鋼板牆後有十個玻璃櫃,每個櫃子裡都泡著具骨架,胸骨上的咒文在紅光裡慢慢蠕動,像活過來的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