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三年,湘西落雁鎮的雨下得邪乎。
鉛灰色的雲壓在鎮西塔樓的尖頂上,像塊浸了血的破棉絮,把日頭捂得嚴嚴實實。鎮東頭王二嫂家的木門虛掩著,門軸在雨裡泡得發脹,被風推得吱呀作響,活像個哮喘病人在喘氣。
李承道一腳踹開門時,一股子甜腥氣混著草藥味撲麵而來。他左眼的疤痕猛地抽痛了下——這是撞見厲鬼的征兆。道士袍的下擺沾著泥,手裡的羅盤指針瘋了似的打轉,紅針死死咬著西北方,那裡正是鎮西塔樓的方向。
“師父……”林婉兒的聲音發顫,右手食指下意識蜷起,那道貫穿指節的傷疤紅得像要滲血。她盯著床上的東西,符籙從指間滑落,飄在積水上洇開墨痕。
王二嫂躺在雕花床上,藍布褂子被絞得歪歪扭扭,脖頸上繞著圈紅棉繩,繩結是產婦臨盆時用的“鎖命結”。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她的肚子,鼓鼓囊囊的,上麵用粗麻線縫了道歪歪扭扭的口子,線腳從肚臍繞到腰側,像是有人把什麼東西塞了進去,又怕它跑出來。
趙陽蹲下身,手指剛要碰到那紅棉繩,就被李承道用桃木劍割開。“彆碰,這繩吸了血氣,沾不得。”道士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看線跡。”
趙陽湊近了看,倒吸一口涼氣。那線是從裡往外縫的,針腳在皮膚底下鼓出一個個小包,像有蟲子在肉裡爬。“這他媽是人能弄出來的?”他摸出個銅製的小匣子,裡麵七根桃木釘泛著冷光,“師父,是那東西回來了?”
“哪個東西?”門口突然竄出個影子,是老仵作劉三。他頭發像團亂草,手裡攥著把生鏽的剪刀,剪刃上還沾著黑垢。“是陳玉珠!是那跳樓的接生婆!”老頭眼睛瞪得滾圓,唾沫星子噴在趙陽臉上,“我就知道!她死的時候攥著催生繩,那繩纏了三條人命,早成了縛魂索!”
林婉兒撿起地上的紅棉繩殘段,指尖剛觸到,傷疤就像被烙鐵燙了似的疼。她恍惚看見一片血光,一個穿藍布接生服的女人從高處墜下,雙腿在空中折成個詭異的角度,手裡的紅繩飄得像條血蛇。
“陳婆子二十年前就爛成泥了。”趙陽把桃木釘攥得咯吱響,“劉三爺,你彆在這裝神弄鬼。”
“裝?”劉三突然怪笑起來,剪刀指著王二嫂的肚子,“你問問她,夜裡是不是聽見有人在窗戶外哼催生歌?是不是看見紅繩從門縫裡鑽進來?她肚子裡的娃,三個月大,昨天還踢得歡實呢!”
李承道突然踹了趙陽一腳:“去看看窗欞。”
趙陽罵罵咧咧地走到窗邊,雨珠順著窗紙的破洞往裡滲,在木框上積成小小的水窪。他伸手一摸,水窪裡浮著層黏糊糊的東西,湊近了聞,有股淡淡的草藥味——是益母草和當歸混合的味道,接生婆接生時總熬這藥。
“師父,有東西爬過。”趙陽指著窗欞上的劃痕,細得像棉線,卻深可見木,“不止一道。”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馬蹄聲。鎮長兒子張少爺披著件黑綢雨衣,臉色比紙還白:“李道長,我爹……我爹讓你們去鎮公所,錢不是問題,隻要你們能鎮住這東西。”他說話時牙齒打顫,雨衣下擺沾著的泥裡,混著點暗紅色的東西。
林婉兒突然拽住他的胳膊,傷疤的疼讓她聲音發緊:“張少爺,你家後院的井,是不是在後半夜冒血水?”
張少爺嚇得一哆嗦,雨衣掉在地上,露出裡麵的綢褲,褲腳濕得發黑。“你……你怎麼知道?”
李承道的羅盤轉得更急了,紅針幾乎要從盤麵上跳出來。他抬頭看向鎮西的方向,塔樓在雨霧裡隻剩個模糊的影子,像根插在地上的骨頭。“走吧,”他把桃木劍往鞘裡插了半寸,“去會會這位陳婆子。”
林婉兒最後一個出門,關門時瞥見王二嫂床頭的木箱,箱角露出塊嬰兒繈褓的邊角,上麵繡著朵蓮花——那是二十年前陳玉珠給新生兒做繈褓時最愛繡的花樣。她的傷疤又疼了,這次疼得更厲害,像是有指甲在裡麵刮。
雨還在下,紅棉繩的腥氣混著草藥味,在雨裡漫得很遠。趙陽回頭看了眼那扇緊閉的木門,總覺得門後有雙眼睛在看,看得他後頸的汗毛根根倒豎。
“走快點。”李承道的聲音在前麵響起,“這雨,要下到子時。”
子時是陰時,也是鬼門開的時辰。趙陽摸了摸懷裡的桃木釘,突然覺得這落雁鎮的雨,下得像要把所有人都淹死在裡麵。
鎮公所的燈籠在雨裡晃得像顆爛透的果子。
李承道一腳跨進門檻時,黴變的木頭味混著湯藥氣撲麵而來。鎮長張啟山躺在堂屋正中的太師椅上,蓋著床發黑的錦被,肚子鼓得老高,上麵纏著圈粗麻繩,繩結和王二嫂脖頸上的“鎖命結”一模一樣。
“道長……救我……”張啟山的聲音氣若遊絲,眼睛半睜半閉,眼白上爬滿血絲。他的手死死抓著椅扶手,指節泛白,指甲縫裡全是黑泥,“她來了……她夜裡總在窗戶外唱催生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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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兒注意到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腕,皮膚鬆弛得像泡發的海帶,上麵有圈淡紫色的勒痕,形狀和紅棉繩的紋路完全吻合。她的傷疤又開始發燙,指尖不受控製地摸向腰間的符籙袋——那裡裝著張“靜心符”,是李承道特意為她畫的,能暫時壓下怨氣帶來的灼痛。
“張鎮長,”李承道把羅盤往桌上一放,紅針立刻指向太師椅,“二十年前陳玉珠跳樓那晚,你也在塔樓,對嗎?”
張啟山的身子猛地一顫,錦被下的肚子突突地跳了下,像是有東西在裡麵踹。“我……我沒逼她……是村民們……”他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痰裡帶著血絲,“她害死了我夫人和孩子……那是報應!”
“報應?”門口傳來個沙啞的聲音。啞女阿秀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雨裡,懷裡的布娃娃被淋得濕透,臉上的墨跡暈開,像兩道黑淚。她指著張啟山,又指了指鎮西的方向,雙手比劃著一個奇怪的動作——左手捏成拳頭,右手食指從拳頭裡穿出來,反複做著“出生”的姿勢。
趙陽剛要趕她走,就被林婉兒拉住。“她在說,塔樓裡有個沒生下來的孩子。”林婉兒的聲音發沉,“阿秀,你是不是見過陳玉珠?”
阿秀猛地後退一步,布娃娃從懷裡滑落,掉在泥水裡。娃娃肚子裂開道口子,露出裡麵裹著的紅棉繩,繩頭上沾著塊乾枯的指甲,泛著青黑色。
“是催生繩!”老仵作不知何時跟了過來,舉著剪刀就往繩子上戳,“我就知道她藏著這東西!當年陳玉珠跳樓時,手裡的繩就少了一截!”
李承道突然按住他的手:“劉三,你驗屍那天,是不是在陳玉珠的指甲縫裡發現了什麼?”
老仵作的臉瞬間白了,剪刀“當啷”掉在地上。“沒……沒有……”他眼神躲閃,腳卻不由自主地往門外挪,“我忘了……都二十年了……”
就在這時,堂屋的油燈突然滅了。
黑暗裡傳來“嗤嗤”的聲響,像是棉線在摩擦皮膚。趙陽摸出火折子剛要點亮,就聽見張啟山發出一聲慘叫,錦被下的肚子劇烈起伏,麻繩突然繃緊,陷進鬆弛的肉裡,勒出深深的紅痕。
“還差一個……”
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屋裡響起,又尖又細,像是用指甲在玻璃上劃。林婉兒的傷疤疼得像要裂開,她摸出三張符籙往空中一甩,黃紙在黑暗中燃成三道火光——火光裡,一道白影正站在張啟山身後,穿著件沾血的藍布接生服,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嘴角的血跡。
“是她!”劉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陳玉珠!她的腿……”
火光中,那白影的雙腿以一個違背常理的角度向後彎折,腳踝處的骨頭刺破褲管,尖得像獸爪。她手裡的紅棉繩正順著張啟山的脖頸往下滑,繩頭已經碰到了他鼓脹的肚子。
“桃木釘!”李承道的吼聲在屋裡炸開,“釘她的腳踝!”
趙陽早摸出桃木釘攥在手裡,借著符籙的火光撲過去,對準那反向彎折的腳踝狠狠釘下去。“噗嗤”一聲,像是釘進了爛肉裡,白影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屋裡突然卷起一陣陰風,吹得火光東倒西歪。
“不是她……”林婉兒突然喊出聲,傷疤的灼痛讓她看清了白影的臉——那根本不是人的臉,皮膚像泡發的紙,眼睛的位置是兩個黑洞,黑洞裡淌出的不是血,是渾濁的羊水,“這是個替身!是嬰靈借她的樣子!”
話音剛落,白影突然化作一團黑煙,紅棉繩卻像活蛇般纏上趙陽的手腕。他頓時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胳膊往上爬,低頭一看,手腕上的皮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青,像是被凍住了。
“用童子血!”李承道甩出桃木劍,劍身在黑暗中劃出道紅光,斬斷了紅棉繩。“趙陽,你小時候流過血的那把匕首!”
趙陽這才想起自己後腰彆著把鏽匕首——那是他十二歲時被野狗咬傷,李承道用這把匕首給他放血時留下的,上麵還沾著他的童子血。他摸出匕首往手腕上一劃,鮮血滴在殘留的紅棉繩上,繩子立刻像被燙到似的蜷縮起來,冒出黑煙。
油燈“啪”地亮了。
張啟山已經暈了過去,肚子上的麻繩鬆了,露出底下詭異的縫合疤痕,線腳和王二嫂肚子上的一模一樣。阿秀不知何時撿起了布娃娃,正用手指撫摸娃娃肚子上的裂口,嘴裡發出“咿呀”的聲音,像嬰兒在哭。
林婉兒撿起地上那截被斬斷的紅棉繩,湊近了聞,除了血腥味,還有股淡淡的石灰味。“師父,這繩被埋過。”她突然想起什麼,轉身看向劉三,“二十年前,你是不是把陳玉珠的屍體拖去亂葬崗了?”
老仵作癱坐在地上,褲襠濕了一片。“是……是鎮長讓我埋的……他說要埋在塔樓地基下……還讓我往墳裡撒石灰……”他突然捂住臉哭起來,“我聽見了……埋的時候聽見墳裡有嬰兒哭……”
李承道的羅盤指針慢慢停下,紅針直指鎮西塔樓。他撿起地上的桃木釘,釘子尖上沾著點黑色的粘液,散發著腐爛的草藥味。“看來咱們得去趟塔樓了,”他看向窗外的暴雨,“去會會那個真正沒生下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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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兒的指尖劃過布娃娃肚子裡的紅棉繩,突然摸到繩頭上有個小小的結——那是她生母教她打的“平安結”,二十年前,她生母離開家時,留給他的繈褓上就有個一模一樣的結。
雨還在下,塔樓的方向傳來隱約的歌聲,像是女人在哼催生調,哼到最後突然拔高,變成淒厲的哭喊。趙陽握緊了手裡的匕首,總覺得這落雁鎮的雨,下得像無數根紅棉繩,正悄悄纏向每個人的脖子。
塔樓的石階爬滿了綠苔,被雨水泡得滑膩膩的,踩上去像踩著爛肉。李承道的桃木劍在手裡轉了個圈,劍穗上的銅錢磕出輕響,勉強壓過石階深處滲出的“滴答”聲——那聲音不像雨水,倒像血珠砸在空壇子裡。
“師父,這樓不對勁。”趙陽舉著油燈往前走,火苗被風扯得歪歪扭扭,照亮牆麵上斑駁的血手印,“你看這手印,全是小手,跟剛出生的娃似的。”他說得牙酸,突然腳下一滑,差點摔下去,低頭才發現台階上積著層黏糊糊的東西,泛著乳白,像摻了血的奶水。
林婉兒的傷疤疼得鑽心,右手食指不自覺地摳著石階縫隙,指甲縫裡塞滿了濕泥。她盯著牆麵上的血手印,突然按住趙陽的肩膀:“彆動,數清楚。”
油燈湊近了照,牆麵上的小手印密密麻麻,大小不一,但仔細數去,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三個。“二十三年……”林婉兒的聲音發顫,“民國元年至今,每年添一個?”
李承道的羅盤紅針突然垂直向下,針尖幾乎要紮進石階。“不是添,是找。”他蹲下身,摸出張黃符貼在石階上,符紙瞬間洇開黑痕,“這些手印是‘引’,有人在找二十三年前丟的東西。”
說話間,頂樓傳來木板吱呀聲,像有人拖著腿在走。趙陽摸出桃木釘攥在手心,釘子被體溫焐得發燙:“師父,我上去看看?”
“一起走。”李承道的左眼疤痕突突直跳,他看見一縷黑氣從頂樓門縫裡鑽出來,在樓梯扶手上纏成個繩結——正是催生繩的“鎖命結”。“記住,見了那東西,先釘她的咽喉,當年陳玉珠死前被人堵過嘴,那是她的執念點。”
頂樓的門虛掩著,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帶著股濃重的腥甜。趙陽一腳踹開門,油燈“哐當”掉在地上,火苗竄起半尺高,照亮了橫梁上掛著的東西——一件藍布接生服,下擺滴著水,衣角繡的“珠”字被血浸成了紫黑色,衣服底下懸著根紅棉繩,繩頭垂到地麵,正對著一個暗格。
“在那!”趙陽剛要衝過去,就被林婉兒拉住。她指著接生服的袖口,那裡繡著朵蓮花,針腳歪歪扭扭,最後一針明顯是倉促收尾,線頭還露在外麵——和王二嫂床頭繈褓上的蓮花繡得一模一樣。
“這衣服是故意掛在這的。”林婉兒的指尖撫過暗格邊緣,木頭被磨得發亮,顯然常有人翻動。她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暗格,一股黴味混著草藥味撲麵而來,裡麵躺著本牛皮賬簿,封麵上沾著塊乾枯的指甲。
李承道翻開賬簿,紙頁脆得像枯葉,上麵的字跡卻很清晰,是陳玉珠的筆跡——她接生時總愛記錄產婦的生辰八字,字跡娟秀,唯獨最後幾頁寫得潦草,墨跡裡還混著暗紅的血點。
“民國元年三月初七,鎮長夫人張氏,雙胎,孕八月。”林婉兒念著最後一頁的字,聲音越來越低,“先生一女,氣絕;次女……被鎮長捂死腹中。陳婆不肯,遭毒打。”她突然停住,指尖劃過紙頁角落的小字:“抱走長女,藏於啞女家,留蓮紋為記。”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