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的等級，在這末日將臨之際，成了秩序崩潰最直觀、也最殘酷的溫度計。
張衛國垂下眼，扛起一袋米，不再去看。
心底卻浮起一絲冰冷的嘲諷。
這偌大的帝國，連給它的主人一碗像樣的飯都供不起了。
而蛀蟲的油水，依舊豐腴。
一道矛盾的命令，在他所屬的小隊裡炸開了鍋。
頂頭上司，甲統領，麵色鐵青地訓話：
“都給我打起精神！嚴守各自哨位，宮門重地，寸步不離！擅離者，軍法從事！”
他眼神淩厲地掃過每一個人，仿佛要將這命令刻進他們的骨頭裡。
甲統領前腳剛走，後腳乙太監就帶著幾個小黃門匆匆而來。
乙太監是內務府的紅人，平日裡鼻孔朝天。
此刻他尖著嗓子，語速極快：
“奉上諭！內庫緊要，即刻起，抽調爾等一半人手，速往內庫集結！聽候調遣！不得有誤！”
空氣瞬間凝固。
甲統領的命令猶在耳邊，乙太監的口諭又到眼前。
一個要他們死死釘在原地，一個要他們立刻拔腿走人。
上官們很快對峙起來。
甲統領臉色漲紅，手按刀柄：“宮門安危，重於泰山！豈能擅動？”
乙太監冷笑，蘭花指一翹：“內庫乃皇家命脈！咱家奉的是主子的意思！你待如何？”
兩人爭執不下，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
底層的侍衛們麵麵相覷，手足無措。
張衛國站在隊列裡，和其他人一樣低著頭。
他感到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的寒意，這帝國確實該落幕了，
指揮係統的紊亂與失序，竟比城破的消息，更早、更清晰地抵達了這宮牆之內。
當號令不再一致，當上官們開始互相撕扯，這座大廈崩塌的根基，就已顯露無疑。
他們這些螻蟻，被兩股力量拉扯著，不知該往何處去。
最終，還是乙太監以上諭壓人，強行帶走了一半人手。
留下的張衛國等人，看著空了一半的哨位，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更加沉重。
在宮牆一個僻靜的角落，一株老槐樹下。
張衛國巡哨經過，無意間瞥見一個身影。
是位年老宮女，頭發幾乎全白，背脊佝僂。
她正用一把小鏟子，吃力地挖著樹根下的泥土。
動作很慢，卻很專注。
挖好一個小坑，她小心翼翼地從懷裡取出一個物件。
那是一個青花纏枝蓮紋的瓷瓶，釉色溫潤，品相極好。
她將瓷瓶輕輕放入坑中，又用土一點點掩埋，壓實。
整個過程，她口中念念有詞，聲音低啞模糊：
“主子，奴婢帶不走了，也不能留給闖賊。”
她最後在埋好的土上輕輕拍了拍，如同安撫一個沉睡的嬰兒。
然後，她站起身，撣了撣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臉上竟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轉身，步履蹣跚地離開，消失在重重宮闕的陰影裡。
沒有眼淚，沒有嚎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