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縣學大門，回首望去，海瑞依舊站在那株老桂樹下，身姿挺拔，如同一杆標尺，丈量著這個時代歪斜的世道。
時光流轉，時間來到嘉靖四十五年，海瑞任戶部雲南司主事時，冒死上《治安疏》，痛陳時弊，矛頭直指嘉靖皇帝本人。
這是海瑞一生中最大膽、最激烈、也最危險的政治行動，堪稱死諫。
史載他買好棺材，訣彆妻兒，遣散童仆，從容赴死。
接近這個時刻的海瑞，無異於接近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或者一個隨時可能被引爆的火藥桶。
張衛國的身份必須極其隱蔽，且要有合理的理由出現在京城，並有機會觀察到海瑞上疏前後的狀態。
他選擇了從地方入京述職、因故滯留的低級文官的身份。
化名趙謹言，籍貫浙江，任某偏僻州縣從八品稅課司大使，因賬簿交接疑點需上京對質澄清。
這個身份品級低微，不引人注目，且因公務滯留京師合情合理，有出入各部衙門的機會。
他準備了相應的官服、勘核、文書，精心偽造，以及少量銀兩。
此時海瑞的《治安疏》應已醞釀成熟，可能正在做最後修改或尋找上呈時機。
京師北京，春節剛過，但氣氛壓抑。
嘉靖皇帝常年深居西苑修道，不理朝政，嚴嵩雖已倒台，但其黨羽餘毒未清，朝政由徐階等人勉力維持，國庫空虛，邊患頻仍，民間怨聲載道。
張衛國以趙謹言的身份，在吏部掛號後，便租住在南城一處簡陋的客棧，每日去戶部及相關部門等候詢問，實則觀察動靜。
戶部衙門占地廣闊，官吏如梭，氣氛忙碌而沉悶。他很快打聽到，戶部雲南司主事海瑞，是個有名的怪人。
清廉到苛刻，同僚宴請從不參與，辦公一絲不苟到令人發指，且經常對部堂政策提出尖銳意見，人緣極差，但因其業務能力出眾且毫無把柄，上官也拿他沒辦法。
張衛國沒有貿然接觸。
他隻是在海瑞可能經過的廊廡、院落遠遠觀察。
中年海瑞比南平時清瘦了許多，麵容更顯冷峻，法令紋深刻，眉頭總是緊鎖著，走路步伐很快，目不斜視，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官服，補子上的犀牛圖案都磨得有些模糊，但漿洗得乾乾淨淨。
與其他官員或諂媚、或焦慮、或麻木的神情不同，海瑞的臉上是一種近乎殉道者的平靜與決絕。
一日午後，張衛國“偶然”在戶部檔案庫外的茶房歇腳，聽見兩名書吏低聲議論：
“聽說沒有？雲南司那位海主事，最近有點不對勁。”
“怎麼？”
“前幾日我見他眼圈發黑，像是多夜未眠。
昨日去他公廨送文書，瞥見他案頭壓著一疊厚厚的手稿，密密麻麻，怕不有上萬言！
問他寫什麼，他隻說公事。可那神情不像尋常公文。”
“該不會又是彈劾誰吧？他可是有名的海筆架，專挑硬的碰。”
“這回怕不是尋常硬的，我聽說，他最近把家裡值錢的東西都變賣了，還托人打聽棺材鋪的價錢。”
“嘶，不會是要上書？”聲音壓得更低，充滿驚懼。
“噤聲！這種事，也是能亂猜的？快走快走！”
兩人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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