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頭文件還是a4廢紙,產房打印機早就塞好紙。
車輛的速度忽然慢了下來,張涵扒著車廂探出頭去看。
遠處的高樓群亮著零星的燈,一排排玻璃幕牆映著陰暗的天,灰白交疊,竟讓他覺得刺眼。
不是光太強,而是太久沒見過這樣“沒用”的亮。
前線隻有火光、手電和信號彈,每一種亮都意味著危險;這裡的燈卻隻為了照明,照出樓下擠滿車輛的輔道,也照出他心底那點不自在。
原來人聲的嘈雜可以不帶警報。
卡車繼續向前,雪幕被車頭切開,景象陡然替換。
入城口前沿街的商鋪卷簾門全放下,門麵被鑿出拳頭大的洞,黑漆漆的,一排三個,高低不齊,卻都對著公路。
沙包牆沿著人行道壘成鋸齒形,高度隻到膝蓋,上麵壓著一層冰殼,機槍三腳架就支在冰殼裡,槍管套著防寒套,露短短一截,顏色比周圍的雪深。
居民樓更靠裡,陽台被整塊鋼板焊死,隻剩窄橫縫當觀察口;鐵絲網從一樓窗台一直纏到五樓。
樓體側麵的消防梯被拆下半截,斷口處露出新鮮的金屬毛刺,防止有人攀爬。
廣播喇叭掛在臨時電杆上,電纜從杆頂拖到地麵,再沿沙包穿進掩體。
喇叭聲蓋過風雪,機械地重複:“所有人員請出示證件,接受安全檢查……”
路邊,兩名士兵牽著一條黑背軍犬。
那犬披著厚實的墨綠色防寒衣,胸口和腹部加縫了雙層防風布,背脊上一條拉鏈封得嚴嚴實實,隻露出粗壯的脖子和豎立的耳朵。
每隔幾秒就衝車輪方向吠一聲,士兵沒嗬斥,隻抖了抖牽引帶,軍犬立刻坐定。
配備軍犬的部隊不會是新征召的架子師。
張涵收回目光,重新坐回車廂,胸口裡有什麼東西翻上來。
像劉姥姥初進大觀園,新鮮、興奮,又帶著怕碰壞瓷器的惴惴不安。
“彆亂看!坐好!”
副駕駛的中尉趁車輛再次停穩,三步跳到車鬥後,手掌啪地拍在擋板上,“一會兒先去軍地轉運站,交檔案、統計情況,然後才分批送你們到單位。戰時流程,一切從簡,彆指望有人給你辦歡迎會!”
“明白!”
回應稀稀拉拉,嗓門高低不齊,像一陣突然被風掐斷的爆竹。
“軍地轉運站是個什麼鬼?”
張涵用胳膊肘輕碰對座的劉斌,他小學沒畢業,腦子裡一堆問號,隻能先撿這個最不起眼的開刀。
劉斌愣了半秒,這問題不是常識麼?
可瞄了眼張涵的臉,不像是裝傻,才湊過去嘀咕:“咱檔案還在部隊,要吃地方飯,得先把它‘轉過去’。轉運站就是交接點:部隊把檔案封包送來,地方人社局現場拆封,一項項核對立功記錄、軍銜、傷病資料,確認無誤後,軍地兩邊同時蓋章,章子齊了,才算流程走完。”
“就、就這麼簡單?不用再填一摞表、找人簽字?”張涵追問道,又摸了摸彈掛裡的調令,生怕弄丟。
“簡單形式,十分鐘搞定,國家昨天早上新發的政策,前線立過功的、作戰異常英勇的由所屬部隊上報,統一優先安置。據說是為了進一步提高作戰意誌,減少逃兵的情況發生。”
“明白了。”張涵總算搞懂,為啥自己這沒念過幾天書的人,也能撈著去後方的機會。
政府這麼做,說穿了是一種變相的宣傳。
前線每天燒掉的是活人,也是士氣。
一個兵在戰壕裡熬了半個月,眼瞅著同鄉的士兵一批批補進來又一批批抬下去,心裡早把“勝利”兩個字磨成了灰。
要是後方告訴他,熬得住、立戰功,就能拿到穩定的行政編製、按月軍券,等於給他懷裡塞了張“活路票”。
人一旦看見自己還有後半截可活,子彈飛過來時,他才肯死死扒住槍機不鬆手。
對上麵來說,這筆買賣更劃算,同時也省時省力。
安置一個功臣,隻需在表格上蓋兩個章,卻能讓前麵幾百萬個兵聽見。
“拚命就能回家”。
政策一落地,逃兵不用抓就少了,先前扛著槍在陣後盯人的督戰隊,壓力卸了大半,不用再把槍口對著自己人。
宣傳材料也省了,就連給傷兵的撫恤金,都能改成分期付款的活計,把“補償”變成“牽製”。
想領撫恤金?行。
那就得放棄國家安置的工作。
可哪個家庭會做這種虧本買賣?
雖然傷殘士兵分配的工作更多是事業編,或是國企裡看倉庫的,也是按月發糧、能遮風擋雨的正經營生,總比拿著一筆花完就沒的撫恤金,轉頭又得發愁下頓飯強。
再差,至少餓不死。
所以卡車吭哧吭哧往壁水市運,不是拉人,是拉樣板。
把最敢打、最會打的一批人,先換成櫥窗裡的安穩生活,讓前麵的繼續打,讓後麵的繼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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