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的陽光帶著點稀薄的暖意，懶洋洋地灑在院子裡。
林晚棠正挽著袖子，在木盆前用力搓洗著衣服，冰涼的水浸得指尖微微發紅，水聲嘩啦，是她此刻心境的寧靜回響。
這份平靜，卻被孫嫂子一陣風似的闖入打破了。
“小林！不好了！出大事了！”孫嫂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都白了，一把抓住林晚棠濕漉漉的手臂，“你那個妹妹的婆婆！找來了！在大院門口鬨得可凶了！天爺啊，那架勢，要吃人似的！”
林晚棠搓洗的動作微微一頓，水珠順著她白皙的手腕滑落。“圍了很多人？”她抬起頭，語氣平靜，仿佛在問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可不是嘛！裡三層外三層，少說二三十號人！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孫嫂子急得跺腳，她是真心實意護著林晚棠，“那老婆子罵得可難聽了，扯著嗓子嚎，說你妹妹害死了她兒子，跟野男人跑了，不知檢點……這、這鬨下去會不會連累到你？要不我這就去叫幾個人，把她們都轟出去！省得臟了咱們大院的地！”
林晚棠將手裡的濕衣服重新浸回盆裡，濺起幾朵水花。她不慌不忙地直起身，甚至還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嫂子，彆急。她們待不久的。”
她扶著腰，走到旁邊的小桌旁，“瞧你跑得，氣都喘不勻了，快坐下，我給你倒杯水潤潤嗓子。讓她們……先鬨一鬨。”
孫嫂子看她這副氣定神閒的樣子，急也不是，緩也不是，隻得歎著氣坐下：“你是沒聽見，罵得那叫一個難聽！那個海城來的婆婆，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一口咬定她兒子被槍斃都是你妹妹勾搭野男人害的！說林雪柔是掃把星……”
林晚棠端來一杯剛沏好的紅茶，嫋嫋熱氣帶著醇厚的香氣。
孫嫂子接過來，下意識啜了一口，眼睛一亮：“喲，這茶可真香！小林，你這好東西就是多，自打你來了，咱們可沒少跟著享口福。”
“嫂子喜歡就好。”林晚棠笑了笑，目光卻似有若無地飄向院門的方向，那裡隱約傳來嘈雜的聲浪。她絲毫沒有要出去看一眼的意思。
孫嫂子放下茶杯，仔細瞧著林晚棠的神色，恍然大悟：“小林，你是不是……怕去了，她們又像瘋狗似的攀咬你？把你扯進去？”
林晚棠輕輕歎了口氣，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嗯，是有這個顧慮。嫂子，林雪柔……其實不是我親妹妹。是我父母心善收養的。可林家養大了她，她卻胳膊肘往外拐，幫著外人算計我們。當初，她甚至……”林晚棠頓了頓，似乎那些往事不堪重提，“還想搶走我的婚姻，圖謀林家的財產。”
“哎喲我的天！”孫嫂子一拍大腿，滿臉的憤慨，“原來是這麼個白眼狼！怪不得你們從不來往！小林，你可真是……心太善了！她都這樣了，你愣是沒在大院裡說過她一句不好！”
林晚棠無奈地搖了搖頭，像是拂去什麼沉重的東西。她看著院門口方向越來越大的喧嘩聲浪，終於站起身：“算了，我還是去看看吧。彆真鬨出什麼不可收拾的事來。”
孫嫂子連忙也跟著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攙住林晚棠的胳膊：“對對對，去看看，但千萬小心你這身子！唉，我就不該讓你去……”
兩人穿過家屬區的小路，越靠近大院門口，那鼎沸的人聲就越發清晰刺耳。
孫嫂子像護崽的母雞一樣，張開手臂護在林晚棠身前，嘴裡不停地念叨：“小心點，小心點，彆讓人擠著你……”
人群的中心，如同一個混亂的戲台。林晚棠一眼就看到了黃玉芬——那個記憶中曾經有些富態的海城婦人，如今竟蒼老憔悴得不成樣子，滿頭刺目的銀發在寒風中飄散，渾濁的眼睛裡燃燒著刻骨的怨恨和絕望。
而她對麵的林雪柔，頭發散亂，臉色慘白如紙，正歇斯底裡地掙紮著，尖聲叫嚷著什麼，目光卻像毒蛇一樣在人群中逡巡，似乎在搜尋著誰。
“林晚棠！你出來！你給我出來！”林雪柔的尖叫穿透了嘈雜。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縫隙。林晚棠在孫嫂子的攙扶下，緩步走了進去。
她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身形因懷孕而豐腴了些，但站在那裡，卻自有一種沉靜的力量，與場中的混亂格格不入。
“我來了。”林晚棠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下了周圍的嘈雜。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狼狽的林雪柔，最後落在形容枯槁的黃玉芬身上，“你想怎麼樣？”
黃玉芬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鉤子，死死釘在林晚棠身上。
她看到林晚棠雖然衣著樸素，但麵色紅潤，眉眼間是藏不住的安然與滿足，那隆起的腹部更是象征著安穩的未來。
這鮮明的對比，像一把鈍刀子狠狠割在她心上。
“林晚棠！”黃玉芬的嘶吼帶著破音，充滿了不甘和遷怒，“你還不把這個害人精、喪門星給我打走？！你還把她養在這大院裡做什麼？！讓她繼續害人嗎？！”她指著林雪柔，手指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
林晚棠並未動怒，甚至微微側了側頭，仿佛在認真思考她的話。她輕輕撫了撫自己的小腹，動作帶著母性的溫柔，聲音卻清晰冷靜地傳開：“黃阿姨，您這話可就錯了。收留她的，是另有其人。”
她的目光轉向臉色煞白的林雪柔，語氣帶著一種奇特的“公允”，“我這個妹妹啊，從小到大，可從來不靠我的。她身邊……總有那麼多熱心的男同誌幫忙。比如，她是怎麼千裡迢迢來到這大院的？又是怎麼找到現在這份‘體麵’工作的？”林晚棠特意在“體麵”二字上微微停頓，唇邊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深長的弧度，“這些，可都跟我沒有一毛錢關係。”
“林晚棠！你胡說八道什麼！”林雪柔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尖利的聲音帶著崩潰的邊緣，“我做的每一件事！都隻靠我自己！靠我自己！”
她歇斯底裡地重複著，試圖用音量掩蓋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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