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頭也不回地離開那棟充斥著汙濁氣息的新房，身後宋劍鋒氣急敗壞的咆哮聲被厚重的門板隔絕，變得模糊而遙遠，如同隔世的噪聲。
誰在意？她唇角噙著一絲冰冷的漠然，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暮色漸濃，晚風帶著一絲涼意拂過麵頰。
林晚棠與哥哥林宴清各自騎著自行車，並排行駛在漸漸安靜下來的街道上。
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單調地敲打著寂靜。
“哥哥，”林晚棠的聲音在晚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咱們家的汽車……真就給她了？”
林宴清目視前方，語氣平靜：“嗯，給她了。算是……陪嫁。”他頓了頓，似乎斟酌著詞句，“阿晚，我和振國那邊的事……定下來了。一周後，我們兩家一起動身，下鄉。大約是西北……”
林晚棠握著把手的手猛地一緊，指節微微泛白。
一周？！西北？！
一股冰冷的激流瞬間竄遍全身，甚至衝散了方才在宋家得手的些微快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恐慌的後悔——後悔自己當初為何要提出這個看似周全的計劃！她強行穩住聲音，卻掩不住那份急切：
“一周？太倉促了！哥哥，西北……太遠了！振國哥的傷……他的傷根本沒好利索！這麼急的路途奔波，他撐得住嗎？下個月……下個月走不行嗎？總得讓他再養養！”
車輪聲在沉默中顯得格外刺耳。
林宴清側過頭，昏黃的路燈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他的目光帶著審視，落在妹妹過於關切的臉上：“阿晚，你……這是舍不得振國？”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你……該不會是喜歡振國吧？”
林晚棠心頭猛地一跳，像被什麼東西蜇了一下。她幾乎是立刻、斬釘截鐵地否認，聲音拔高了一瞬又迅速壓回平穩：“沒有！哥，你誤會了！振國哥……和你一樣，都是我親哥哥一樣的！”
她強調著“親哥哥”三個字，試圖將那份關切牢牢框在“兄妹情”的界限內。
林宴清沉默了片刻，仿佛接受了這個解釋，話題轉向了她：“那就好。謝明遠……我瞧著人不錯，正直，有擔當。但他不簡單，年紀輕輕坐到這個位置，不是沒腦子的人。他對你……我看著是上心的。”
他語氣裡帶著兄長的考量，“我打聽過了，他是孤兒，由師父拉扯大的，沒什麼複雜根底。你嫁過去，隻要好好過日子，他不會讓你受委屈。”
“嗯，哥哥放心。”林晚棠低低應了一聲，目光投向遠處沉入暮色的街巷，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我會……好好過日子的。”
好好過日子？心底一個冰冷的聲音在尖銳地嘲笑。
她不惜任由那場“意外”的槍擊發生，就是為了讓婚期延遲！延遲的目的，從來就不是為了什麼安穩生活，而是為了複仇！宋家還沒徹底倒台，林雪柔還在得意洋洋，她怎麼能就這樣一走了之？
哥哥也像個失敗者一樣被放逐到西北的荒原？
時間！她需要時間！必須更快！
暗流在平靜的表象下洶湧翻騰。所有的鋪墊，所有的忍耐，所有的秘密準備，都已經就緒。隻差那最後，最關鍵的一步！
“哥，”她再次開口，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冷靜，仿佛剛才的急切與擔憂從未存在，“振國哥他們家……也開始整理財物了吧？”這是確認計劃進度的關鍵一環。
“嗯，”林宴清肯定地回答，“已經在著手了。”
林晚棠輕輕籲了一口氣，那口一直懸在胸腔的悶氣似乎散開了一些。好。
她默默想著，目光在漸濃的夜色中變得銳利而幽深。
引信已燃，隻待那驚天一爆。
……
兄妹倆一前一後踏進家門，客廳裡暖黃的燈光驅散了門外的暮色，卻驅不散林晚棠心頭沉甸甸的算計。
“喲，你們倒是湊一塊兒回來了？”母親周鳳英正坐在沙發上織毛衣，聞聲抬頭，目光在兩人身上逡巡，最後落在林晚棠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阿晚，你也去宋家了？沒……沒跟那邊起什麼衝突吧？”顯然，她對女兒獨自去宋家並不全然放心。
林宴清脫下外套，語氣輕鬆地替妹妹擋了：“媽，您想哪兒去了。阿晚什麼性子您還不知道？她不是去吵架的。”他試圖把氣氛帶向平和。
周鳳英的注意力立刻被兒子的話拉回，滿腔的焦慮和不滿瞬間找到了出口。她放下毛線，恨鐵不成鋼地瞪著林宴清：“還說她？你呢？！你的事才讓我愁白了頭！婚都沒結一個，就要跟著人去那鳥不拉屎的鄉下！你是存心要氣死我是不是？”
林宴清依舊好脾氣，帶著些安撫的笑意坐到母親身邊：“媽，事情都定下了，板上釘釘。您放心，去不了多久，保準給您帶個賢惠漂亮的兒媳婦回來，”他故意頓了頓，壓低聲音逗趣道，“說不準啊，還能給您抱回來個大胖孫子呢！”
“去去去！沒個正形！”周鳳英被他逗得繃不住臉，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眉宇間的愁緒並未完全散去，“真跟振國一起去？那孩子……”
“沒錯，我們搭伴兒，互相有個照應。”林宴清接口，語氣篤定，還開了個小玩笑，“那小子啊，離了我可不行。”
就在這時，林晚棠開口了。她並沒有參與母子間的溫情拉扯，而是徑直走到茶幾旁，動作從容，卻又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鄭重。
在母親略帶疑惑和哥哥好奇的目光注視下，她不緊不慢地從衣兜裡掏出一個信封。
——正是那封決定命運、她親手截下的舉報信。
她纖長的手指捏著信封，目光掃過母親和哥哥，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媽，爸在家吧？”她頓了頓，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沉靜，“我希望……你們看完這封信之後，能儘量……保持冷靜。”
客廳裡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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