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紅軍點點頭：“林晚棠同誌放心，我們不會損壞任何物品。麻煩您打開所有的箱櫃，我們例行檢查即可。”
這突如其來的搜查，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潭，瞬間引來了左鄰右舍的圍觀。
人們擠在院門口、窗戶外，探頭探腦，竊竊私語聲如同嗡嗡的蚊蠅，帶著好奇、審視，甚至幸災樂禍的目光，像無數根細密的針，紮在林晚棠裸露的皮膚上。
朱美娟緊跟在林晚棠身邊，緊張地攥著她的手，低聲急問：“晚棠……真沒東西吧？”那聲音裡滿是擔憂。
林晚棠回握住她的手，指尖冰涼，語氣卻異常沉穩：“美娟姐，放心。”
她當然放心。那些所謂的“證據”——時興的麵料、精美的點心盒子、甚至那塊進口香皂——此刻正安安穩穩地待在她意識深處的空間裡。
平常它們就極少露麵，需要時才會憑空出現。她早就養成了謹慎的習慣，重要的、可能惹眼的東西，都隨用隨拿，絕不留下把柄。
她平靜地看著調查小組的人打開一個又一個箱子，翻開一層又一層衣物，檢查每一個抽屜和角落。
那些動作在她眼中變得緩慢而清晰。
她的心跳平穩，隻有手心微微沁出的薄汗，泄露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時間一點點流逝。於紅軍和他的組員臉上的表情，從一開始的嚴肅認真，逐漸變得困惑，最後隻剩下掩飾不住的失望和一絲尷尬。
他們翻遍了所有地方，記錄本上除了幾件尋常衣物和少量日用品，再無其他。彆說緊俏貨和“資產階級”物品，就連稍微出格點的東西都沒有。
“組長，都查過了，確實……什麼都沒有。”一個組員低聲對於紅軍彙報，聲音裡帶著點挫敗。
於紅軍眉頭緊鎖，最後環視了一圈這間乾淨整潔卻略顯簡樸的屋子，隻得無奈地揮了揮手：“收隊吧。”
就在調查小組灰溜溜地準備離開時，一直擠在人群最前麵等著看好戲的李麗芬，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她再也按捺不住，尖聲叫了起來：“怎麼可能？！你們仔細搜查了嗎？那新布料，那些省城都難買到的點心盒子，還有那香皂……肯定藏起來了！她肯定有！”
於紅軍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李麗芬，眼神裡帶著一絲被質疑工作的不悅，語氣也冷了下來：“師長家屬，我們已經非常認真地搜查過了。林晚棠同誌這裡，的確沒有任何違規物品。請您不要乾擾我們的正常工作。”
李麗芬張著嘴，看著空空如也的調查小組，又看看站在屋內神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無辜委屈的林晚棠，隻覺得一股邪火直衝腦門，臉色由紅轉青，精彩紛呈。
朱美娟洪亮的聲音在人群散去後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沉冤得雪的宣告：“都看清楚了！什麼也沒搜到！晚棠同誌是清白的！乾乾淨淨！”
她銳利的目光掃過尚未走遠的幾張臉，意有所指地補充：“那些真正搞歪門邪道、投機倒把的，也蹦躂不了多久了，等著瞧吧！”
圍觀的人群像退潮般迅速散去，隻留下滿地狼藉和壓抑的寂靜。
林晚棠獨自站在院子中央，陽光照在身上，卻驅不散骨子裡滲出的寒意。清白是洗刷了，可這清白，是用一場精心設計的反擊換來的，代價是徹底撕破臉皮，將這大院平靜水麵下的暗流徹底攪渾。
腳步聲響起，是孫嫂子王蓉。
她等到人徹底走光了才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後怕：“阿晚，謝天謝地！沒事就好！我就知道你是清白的！”她壓低了聲音，帶著點不安和好奇，“我看朱美娟風風火火地追著調查小組的人走了，那架勢……該不會是還有什麼事吧？”
林晚棠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冷光。她輕輕握住王蓉的手，那手冰涼，聲音也放得又低又輕，帶著一種令人心軟的疲憊和擔憂：“孫嫂子，謝謝你信我。不過……這事你彆再問了，也彆摻和。萬一再牽扯出什麼，連累了孫政委，我……我這心裡就更過意不去了。”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茫然，“至於美娟姐……她去找調查小組做什麼，我是真不知道。”
但她心裡清楚得很，風暴已然掀起，很快，就會有人被這風暴徹底吞噬。而她，站在風暴的邊緣，纖塵不染。
……
果不其然，第二天中午，林晚棠正在灶台邊翻炒著青菜，院門就被猛地推開。
孫嫂子王蓉幾乎是衝了進來，臉上交織著震驚、一絲隱秘的快意和難以置信：“天爺啊！阿晚！出大事了！李玲玉……李玲玉被抓住了！”
鍋鏟在鍋裡停頓了一瞬，又繼續翻炒起來，動作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林晚棠側過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聲音平靜無波：“抓住？她……做什麼了？”仿佛隻是在詢問一件與己無關的尋常事。
王蓉激動得語速飛快，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投機倒把！在她家地窖裡！搜出來一堆東西！嶄新的布料！好幾塊那種外國巧克力！還有成盒的蛤蜊油！最要命的是——”她聲音拔高，帶著一種揭露驚天秘密的興奮，“還有一隻海城牌的鋼表！嶄新的！聽說值七十塊錢呢！人贓俱獲！”
林晚棠看著王蓉臉上毫不作偽的震驚，意識到自己表現得太過平靜了。
她微微蹙起秀氣的眉頭，臉上適時地浮現出一點訝異和惋惜，聲音帶著點難以置信的輕顫：“李嫂子……她平時看著那麼樸實的農村人，竟然……真是讓人想不到。已經……確定是她做的了？人贓俱獲了？”
“千真萬確！”王蓉用力點頭，仿佛要強調消息的可靠性，“當場抓的現行！東西全抬走了！她也被帶走了！這下完了，她家張團長肯定要受大牽連！位置能不能保住都懸！”
林晚棠輕輕歎了口氣，放下鍋鏟，臉上換上一種近乎天真的擔憂和憐憫：“那張團長會怎麼樣？李嫂子……她會被怎麼樣啊？她平時最恨這些歪門邪道了，這會兒自己肯定後悔死了吧？要是她能好好認錯，是不是……就能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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