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扉輕輕一響，張小寶低著頭，自己走了出來。
小小的身影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局促，手指緊緊絞著洗得發白的衣角，聲音細若蚊蚋：“爸……你來了。”
張建軍看著兒子，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沉沙啞：“嗯。收拾收拾，跟爸回家去。明天……咱們就回西北老家，行不？”
張小寶猛地抬起頭，眼圈瞬間紅了，卻努力鼓足了全身的勇氣，直視著父親：“爸……我，我不想回去……行不行？你會不會生氣？”
他吸了吸鼻子，急切地解釋著，“我想上學……我還想……在這裡等媽媽……等她出來了，我就跟你回去……行嗎？”
“唉……”張建軍重重地歎了口氣，臉上寫滿了現實的沉重，“爸……爸現在沒有錢……拿不出撫養費給你林嬸……”
“我能乾活！”張小寶急切地打斷他，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我幫嬸子種菜！我掃地！我什麼都肯乾！我不會白吃白喝的！”
他慌亂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卷被汗水浸得皺巴巴的毛票和分幣，小手顫抖著遞過去，“爸……這是我攢的……不多……你拿著當路費……好不好？”那幾張小麵額的紙幣和硬幣，帶著孩子體溫，卻像有千鈞重。
張建軍看著兒子掌心那點可憐的積蓄，再看看孩子眼中強忍的淚水和近乎哀求的渴望，一股巨大的酸澀猛地衝上鼻梁，眼眶瞬間通紅。
他彆過臉，用力眨了眨眼。
林晚棠適時地走上前，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輕輕推了父親一把：“張同誌，孩子的心意你也看到了。他現在回去，跟著你風餐露宿，連學都上不成，你真的忍心嗎？你現在回去安頓，處處都要用錢，孩子跟著，反而是拖累。”
張建軍猛地抬手，用那洗得發白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再轉回頭時，眼底已是一片認命的決然。
“那……那好！”他聲音哽咽，對著林晚棠深深彎下腰，“林同誌，大恩不言謝！孩子……就勞煩你多費心了！最遲到年底，年底之前，我一定來接他！到時候，該給的錢，我一分也不會少！不能讓你又出力又貼錢！”他的承諾擲地有聲。
林晚棠輕輕點頭，心頭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隻要他肯走就好。
“還有……”張建軍直起身，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和羞愧，“林同誌，關於我愛人……李玲玉之前對你做的那些事，說的那些混賬話……我……我替她，也替我自己，向你鄭重道歉！”他再次深深鞠躬，腰彎得更低，“是我們有眼無珠，冤枉了好人！你和謝旅長……是真正的大善人！是我們對不住你們！”
林晚棠看著眼前這個被生活壓彎了脊梁、此刻卻努力挺直認錯的男人，心中那點芥蒂也隨風散了。
她淡然一笑，扶了他一把：“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李嫂子也為她的過錯付出了代價。是這孩子，”她看向身邊緊張的小寶，“他值得人好好對待。張同誌，安心回老家吧，西北路遠，千萬保重。明天走的時候，我和小寶去送你。”
張建軍重重地“嗯”了一聲，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兒子，轉身，背影在秋日的陽光裡顯得格外蕭索。張小寶站在原地，一直目送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小小的肩膀微微顫抖。
林晚棠沒有立刻安慰他，隻是轉身進屋，拿出那個洗得發白的舊書包，仔細地整理著裡麵的書本和鉛筆。“小寶，”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溫和的堅定，“你想留在我這裡，隻有一個條件：必須去上學。而且，要用心去學，好好讀書。等以後你媽媽出來，讓她看到一個有出息的好兒子，好不好？”
張小寶再也忍不住，壓抑的抽泣聲終於爆發出來，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嗚……我……我這麼久沒去，肯定跟不上了……他們都……他們都罵我……說我媽媽是壞人……”
林晚棠放下書本，走到他麵前，蹲下身，雙手穩穩地扶住他瘦削的肩膀。
她的眼神清澈而篤定，像磐石一樣，穩穩地托住了孩子搖搖欲墜的心：“明天，我親自送你去學校。我會告訴你的老師，告訴校長，絕不允許任何人再欺負你。小寶，有些路，注定比彆人難走一點，但我們必須咬著牙走過去。把心沉下來，安心讀書，和那些努力向上的同學看齊，好不好？”她加重了語氣，帶著一種母親般的保護欲，“記住，要是再有人敢欺負你，一個字都不要忍，立刻回來告訴我！記住了嗎？”
張小寶透過朦朧的淚眼，看著林晚棠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守護，用力地點了點頭，像在汲取力量。“嬸兒……明天送完我爸……我……我後天再去學校，行嗎？”他帶著哭腔，小聲請求，“我想……去幫爸爸收拾一下行李……我的東西，也得整理一下……”
林晚棠心頭一軟，抬手輕輕拭去他臉上的淚痕：“好孩子，去吧。把身體養結實點，晚點去幫幫你爸。”她理解這份父子間最後的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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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寶望著她，小臉上滿是感激和依戀，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謝謝林嬸……你……你真的是我遇到過的……最好最好的人。”
……
下午，張小寶去了隔壁那個即將不再屬於他的家，幫父親收拾行囊。
林晚棠沒有去打擾這對父子最後獨處的、沉默而傷感的時光。
她坐在窗邊，看著窗外漸漸西斜的日頭，心裡盤算著孩子上學的事，也想著遠行的丈夫。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而突兀的聲音，像針一樣刺入她的腦海：
【宿主，林雪柔來了。很快會被帶進來見你。】
林晚棠渾身一僵，原本平靜的心湖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直竄而上！
“怎麼現在才說？！”她幾乎在意識裡低吼出聲。
【宿主，她的出現很蹊蹺，屏蔽了常規探測，我也是剛剛才捕捉到能量波動！】係統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急促。
林晚棠的眉頭瞬間鎖緊，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林雪柔！她怎麼會找到這裡？她來做什麼？無數個念頭和應對方案在腦中瘋狂閃過，卻都來不及成形——
院門外，已經清晰地傳來了鄰居帶著幾分驚訝和熱情的招呼聲：
“林同誌！快出來看看，你娘家妹妹來探望你啦！”
林晚棠猛地站起身，指尖微微發涼，目光銳利地投向那扇被陽光曬得暖洋洋的院門。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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