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周鳳英抹著淚，轉身要去灶房時，才猛地看到那憑空出現的一大堆東西，驚得捂住了嘴：“天哪！你這孩子！”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又驚又急，“山高路遠的，你怎麼拿了這麼些來？！”
她急急地拉住女兒的手，粗糙的掌心心疼地摩挲著林晚棠的手背，仿佛要撫平那並不存在的勒痕。“傻閨女，我和你爸在這兒挺好，房前屋後種著菜，地裡收著糧，你上次托人捎來的還沒動呢！不缺吃不缺喝！這些東西你留著自己用，你在那邊……才更要緊啊！”
那些沉甸甸的米麵油肉、簇新的布料，在她眼裡都化作了女兒跋山涉水的艱辛，沉甸甸地壓在她心上。
看著母親鬢角怎麼也藏不住的白霜，父親臉上被歲月和風霜刻下的深刻皺紋，林晚棠強忍了許久的淚水終於決堤。
她哽咽著，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媽……爸……女兒不能在你們身邊伺候，已經是……不孝了……我……我怎麼能……空著手來？”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再也忍不住，將臉深深埋進母親帶著柴火灶氣息的、溫暖的衣襟裡。
那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思念和無法陪伴的愧疚，如同開閘的洪水，化作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爸，媽……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們……想得心都疼了……”
林建國再也無法維持表麵的平靜，寬厚而布滿老繭的手掌重重地落在女兒單薄的肩頭，那力道帶著一種笨拙卻無比深沉的愛憐。
他清了清哽咽得發痛的嗓子，試圖驅散這濃得化不開的傷感，聲音卻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好了，不哭了，都不哭了……回來就好，能見著麵就好……”
他輕輕推了推女兒，目光裡是沉澱了所有擔憂後的慈祥，“讓你媽去給你煮碗熱湯麵，臥上兩個荷包蛋，咱家雞新下的，香！你坐下，喘口氣，好好跟爸說說，”他的眼神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探詢，“在大院那邊……日子，過得可還順心？有沒有人為難你？”
這三個月杳無音信的等待，積攢了太多需要確認的不安，他需要一個具體的、真實的答案，來熨平心頭的褶皺。
林晚棠抬起頭，透過朦朧的淚眼，看著父親關切又緊張的眼神，感受著母親匆匆走向灶房時那充滿煙火氣的、溫暖的背影。這間低矮簡陋、甚至有些破敗的土屋，此刻卻像驚濤駭浪中唯一堅固溫暖的避風港，將她漂泊無依的心穩穩接住。她用力地點點頭，用袖子擦去臉上的淚痕，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思念，終於在此刻得到了短暫的慰藉與安放。她回來了，縱然前路荊棘密布，但此刻父母在側，粗茶淡飯亦是人間至味。
熱氣騰騰的麵湯氤氳著暖意，驅散了旅途的寒氣和重逢的酸楚。林晚棠捧著粗瓷碗，暖意從指尖蔓延到心底。她看著父母關切地給自己碗裡夾菜，深吸一口氣，臉上漾開一個混合著羞澀與幸福的光彩，聲音輕柔卻清晰地宣布：“爸，媽……我懷孕了，快兩個月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建國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隨即立刻轉向妻子，那眼神亮得驚人，仿佛在無聲地求證一個巨大的幸福。周鳳英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她怔怔地看著女兒尚平坦的小腹，緊接著，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這次，是純粹的、滾燙的喜悅。
“媽！”林晚棠趕緊放下碗，握住母親的手，溫聲安慰，“彆哭呀，這是喜事！我看過醫生了，說孩子一切都好，健健康康的。我現在吃穿不愁，一定會把他她平平安安生下來的。”
周鳳英慌忙用手背抹去眼淚，又哭又笑地點頭：“好！好！太好了！”她緊緊回握住女兒的手，仿佛要將所有的祝福和力量傳遞過去，“這可是天大的好事！營養一定要跟上！部隊大院裡，吃肉不愁吧？當初媽懷著你的時候，你爸可是想儘法子，沒讓我斷過一口葷腥，所以你生下來才白白胖胖，可人疼著呢！”
林晚棠笑著點頭，語氣帶著一絲被妥善照顧的安穩：“媽，您放心，肉票都有的。附近好幾個生產隊都有養殖場，供應充足著呢。”
看著女兒篤定的神情，林建國一直懸著的心也終於落回了實處，布滿皺紋的臉上綻開欣慰的笑容，仿佛瞬間年輕了幾歲。
“明遠呢？”林建國想起關鍵人物，語氣帶著關切，“是部隊裡太忙，抽不開身過來？”他想象著女婿得知喜訊該是何等激動。
林晚棠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染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但語氣依舊平靜：“他去執行秘密任務了。具體去了哪裡，連我也不知道。”
她頓了頓，補充道，像是說給父母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他帶走了兩個團的人。臨走前說……說過年的時候，差不多就能回來了。”
林建國敏銳地捕捉到女兒眼底一閃而過的牽掛，立刻溫聲寬慰：“嗯，能回來就好。過年，也就剩下一個來月了，快了，快了。”
周鳳英趕緊接話，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堅定：“對！棠棠，過年他要是任務沒結束，回不來，你就到這兒來！跟爸媽一起過年！聽見沒？咱一家人，熱熱鬨鬨的！”
她絕不能讓懷孕的女兒獨自守著冷清的年夜。
“嗯，我知道的，媽。”林晚棠心頭暖流湧動，用力點頭。溫馨的飯桌氣氛讓她想起另一件要緊事，神色認真起來：“對了，爸，媽，海城現在亂得很，風聲特彆緊。你們可千萬千萬彆動回去的念頭，一步都彆往那邊去！”
林建國沉穩地點頭，目光掃過窗外自家開墾的小菜園和遠處寧靜的田野，語氣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滿足：“放心，我們聽說了。這邊農戶少，山高路遠，消息都慢半拍，倒真成了個……世外桃源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熱湯，那安穩的滋味，是動蕩年月裡最珍貴的擁有。
女兒在側，新生命在孕育，這片暫時的寧靜，便是此刻最大的福氣。未來的路或許依舊莫測，但此刻的溫暖與希望，足以照亮前行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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