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新知宅邸緊鄰崇仁坊的平康坊,四品京官的居所並不難尋。
按理來說拜會需要先遞上名帖,征得主人的同意上門才算禮貌,但蕭邢事出緊急也顧不上這些。
與門房報上了姓名,門房聽得“司隸台彆駕”五個字,忙不迭將人讓進前廳,碎步疾走向內院通傳。
不過半盞茶工夫,身著燕居常服的吳新知已迎至月門。
兩人略作寒暄轉入書房,青瓷茶甌裡浮著新焙的顧渚紫筍。
“蕭彆駕是為明日朝會而來?”吳新知撥開茶沫,單刀直入的做派倒讓蕭邢省了斟酌的功夫。
蕭邢難得見吳新知如此痛快,當下也不藏著掖著,將今天之事全盤托出,唯獨隱去麵見獨孤皇後一節。
吳新知聽後輕笑一聲,喝了一口茶後才緩緩開口:“漠北之功,蕭大人可知是誰的功業?”
蕭邢腦袋嗡的一下,瞬時沒有反應過來:“漠北安定,一可解邊境之憂,二可斷百姓劫掠之苦,難不成還有什麼隱憂不成?”
吳新知並未正麵回答蕭邢的問題,忽地站了起來,笑著說道:“於陛下是安民之功,於世家卻是剜肉之痛!”
蕭邢腦中突厥蹦出一個詞——養寇自重!
“隴西、趙郡李氏,博陵、清河崔氏,範陽盧氏,太原王氏,河東裴氏,京兆韋氏這些世族多與突厥交易中獲利無數,可你開喀喇昆侖互市,尋常商販皆可參與,失了專營之利,這豈不是斷了世族大家的財路?此其一;
其二,五姓七望哪家不是武勳起家?如今突厥脊梁已斷,子弟們去何處掙軍功?京兆韋氏上月剛送幼子進右驍衛,河東裴氏在左武衛安插了三個郎君……”
吳新知並沒有就此打住,繼續說道:“陛下設秀才科、明經科、孝廉科、誌行修謹科、清平乾濟科五科舉賢良,然從開皇七年公元587年)以來,這滿朝朱紫,你可曾見有科考入朝的官員?
而蕭彆駕你,何其有幸,從一普通士卒升至司隸台彆駕,你以為是功勞潑天?”
蕭邢隻覺一陣口乾舌燥,喉嚨艱難地上下滾動。
吳新知的分析可謂是字字珠璣。
蕭邢蹙眉沉思,許久才開口問道:“除了漠北和下官這身世,恐怕與幽州總管燕榮一事也有關聯吧?”
吳新知眸中閃過一絲讚許,重新替蕭邢續滿了茶水:“此事無需過多擔憂,燕榮一案,自有說法。”
“噢?”蕭邢頓感驚奇,他原來以武官不滿多是源於燕榮一事,不想卻聽到吳新知如此說,“還請吳禦史賜教。”
“陛下的心思豈是我等可以妄自揣測的?”吳新知的眉棱在光影裡動了動,“你可知左仆射高熲因何罷免?”
蕭邢心中一動,試探問道:“燕榮與高尚書被免一事有關聯不成?”
“可以這麼說,高尚書被罷免是獨孤皇後的意思,主要還是出在廢長立幼之事上。”
蕭邢一頭霧水,燕榮、高熲和皇儲?
見蕭邢不解,吳新知也不賣關子:“皇後喜晉王、惡太子之事世人皆知,然廢長立幼於有悖禮法,此等先例一開,隻怕是日後遺害無窮。
高熲官拜左仆射尚書,執掌尚書省,陛下親封齊國公,位列上柱國,身為百官之首,他若是反對,獨孤皇後想扶晉王臨太子之位難於上青天……”
吳新知這一番解釋非但沒讓蕭邢明白,反而更加迷糊:“可燕榮與高尚書之間並無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