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史令楊約的棋藝精湛,有奉承諂媚者稱其為“國手”,唯一的平局還是在禁苑與隋文帝對弈留下的記錄。
愚竹樓內。
楊約兩鬢隱現汗漬,身前棋盤黑白交彙,黑子棋勢溫和,乍看處處受製,細看這下卻是伏脈千裡。
楊約手執白子,思忖良久卻是遲遲無法落下。
楊素輕笑揮袖拂過棋盤,刹時間黑白棋子混成一片,楊約手中的白子清脆落下,蹦跳著彈出老遠。
“大兄何時改變了主意?”
楊約麵相較楊素還要蒼老幾分,這聲‘大兄’叫得頗顯怪異。
“我從未改變過主意,”楊素伸手撿起地上白子,擦淨後隨手扔入棋盒中,“蕭邢此子不可殺,至少……至少現在殺不得。”
楊約不解其中原因,安靜等著下文。
“建宮封禪,以證天命是陛下的夙願,至於花費了多少錢糧,征調了多少民力,耽誤了多少農時對陛下而言不值一提,誰在其中生亂才是陛下真正在意之處。此為其一。
千牛衛、司隸台是陛下手中最鋒利的兩把刀,蕭邢的功過生死隻能由陛下定奪,誰要是冒然參與,那便是取死之道,崔氏、韋氏這回隻怕是打錯了算盤。此為其二。
其三,蕭邢年紀雖輕,卻機敏如狐,謀事沉穩,能在遼東、幽州、大漠中全身而退又豈是易於之輩?他手中若是沒有翻盤的籌碼,怎會束手就擒服帖入獄?天下太平已久,恐怕是大家都忘了司隸台的手段了……”
青銅香爐中的青煙梟梟。
楊約突然間覺得胸口有些煩悶,端起幾案上的茶水飲儘方才覺得心氣順暢了些。
“那我們應當如何做?”
“看戲!”落日將楊素轉身離去的影子拉得老長,“多做易錯,少做多看!”
……
陳大財是地地道道的大興人,剛滿三十歲已混成了大理寺地牢的牢頭,在坊裡坊外也算得上響當當的人物。
大理寺牢房分天牢和地牢,天牢裡羈押的人基本是十死無生,既有犯下死罪的官員也有十惡不赦的死囚,人雖活著,名字卻早早掛上了閻王的名冊。
地牢則不同,這裡關押的多是朝廷待審的官員,運氣好些的不僅能大搖大擺走出去,升官加爵的先倒亦不在少數,連榮國公高熲也在這裡吃過牢飯。
陳大財是不入流的小吏,在地牢當差已有十餘年,耳濡目染下對於如何在官場中混得久、混得好也總結出了一套自己的心得。
此刻,麵對著在牢裡喝酒吃肉的蕭邢,陳大財非但沒有阻止,反而殷勤幫著端茶倒酒,熱情勁較那蘭風渡的前台小二也不遑多讓。
“這酒……兌水了!”
蕭邢捧起茶盞中的酒一飲而儘,咂巴著嘴十分篤定說道。
陳大財湊近酒瓶,扇了幾下仔細嗅了嗅,豎出大拇指誇讚道:“怪不得天下的官老爺們都敬畏蕭彆駕,果然是明察秋毫、慧眼如炬,小人馬上派人去蘭風渡討個說法……”
“他明察個屁!”燕榮冷笑一聲,“分明是剛才的茶水沒喝乾淨……”
蕭邢略一回味,口中還真有一股子茶葉的澀感。
見蕭邢尷尬神情,陳太財估計十有八九被燕榮說中,正不知如何圓場時,一個衙役慌張衝了進來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