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烏西垂,信馬慢行。
蕭邢腦中空蕩蕩一片,昔日如鬆的脊背不覺時竟透出絲絲佝僂。
身後漢王留下的十來名的侍衛,或是察覺出彆駕的心緒不佳,有意無意拉開些距離,墜在五丈開外跟著。
安化門監門校尉眼尖,在城樓上見蕭邢一行人抵近,急命衛卒撤開拒馬,恭敬迎在一側,待蕭邢行至門前,這才小步湊身上前低聲道:
“蕭彆駕留步……”
蕭邢狐疑望向馬前監門校尉,對此人並無半點印象,正思索間,來人似是看出蕭邢疑惑,急忙憨笑解釋道:
“城樓上有貴人命末將在此等候,邀上官移步相聚。”
“貴人?”
蕭邢眼底微動,麵上卻波瀾不驚。去小河莊本是臨時起意,除暗中尾隨的董道,應無人知曉。
此“貴人”卻能提前在此相候,令他瞬間警覺。
“帶路!”
蕭邢輕甩馬鞭,翻身下馬。
大興城東、西、南,三麵九門,每個門牆上都設有城樓,本意此樓是戰時增強防禦、指揮調度、駐兵囤物之用。
不過天下承平已久,大興城又是新建國都,因而將城樓裝修得氣派輝煌,向進貢各國展現隋國國力強盛倒成了其主要作用。
登上城樓,蕭邢餘光掃過,心中不由一凜——這“貴人”身份倒是不一般。
城樓外廊,除了十餘名按刀肅立的千牛衛,門外尚有六名身著華美宮裝的侍女靜候。
監門校尉將蕭邢帶來,任務已然完成,告罪一聲,躬著腰轉身離去。
六名侍女中,一位相較年長者款步上前,盈盈施禮:“上官可是司隸台蕭彆駕?”
“正是。”
那侍女聞言,不由多打量了蕭邢兩眼,方淺笑道:“還請蕭彆駕稍候,婢子這便去稟報長公主。”
“長公主?”蕭邢望著轉身而去的宮娥,眉間緊擰心中暗驚,“先朝皇後,現在的樂平公主楊麗華?”
正思索間,那名宮娥已去而複返,輕施一禮道:“彆駕請進!”
蕭邢溫聲謝過,垂首而入,才行兩步,身後的門又悄無聲息地閉合。
未至掌燈時刻,大堂內唯有透過窗楣鏤空處射進的幾縷殘陽,整個廳內呈現出光怪陸離的光影景象。
蕭邢餘光瞥見左側上首坐著一個模糊的身影,正欲依禮參拜,一道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聲音已先響起:
“蕭彆駕公務纏身,日理萬機,未曾遞上拜帖貿然相邀,還望彆駕勿要見怪。”
漢王曾提及,自聖人代周立隋後,長公主便深入簡出,一心向佛,若不是礙於皇家顏麵和憂心女兒宇文娥英,隻怕是早已遁入空門了。
世人都在密傳,長公主因當今聖上奪了北周江山而含恨不絕,至於是真是假,也唯有她自己知道了。
蕭邢心念急轉,不知這位平日不問世事的長公主,為何今日卻找上了自己?
依這幾年的官場經驗,隻怕是禍非福。若所料不差,八成與獨孤青那丫頭逃婚之事脫不了乾係……
“司隸台彆駕蕭邢見過長公主,臣才疏學淺,既為人臣,唯有兢業克己方能報效天恩……”
未等他表完忠心,上首的長公主輕咳一聲,語氣裡帶了幾分玩味:
“依五皇弟所述,蕭彆駕當是誌向高遠、膽識過人的年輕俊傑,怎地今日一見,倒與朝中那些老成持重之輩一般無二了?”
蕭邢抿了抿嘴唇,心裡暗暗叫苦:“這長公主莫不是知曉了獨孤青找回一事,特意來敲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