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堂草長、宗徒雨散……”
這句話,說的是在信奉藏密佛教的清廷暗中壓製下,代表著漢傳佛教禪宗祖庭的少林寺,在兩百多年中漸漸混亂敗落的景象。
儘管後來的雍正和乾隆都曾表麵略施恩惠,可實際上他們對少林寺的猜忌卻一直沒有停止過,更不要說比起唐宋明代時亭台樓閣便足有5000間的鼎盛時期,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最讓少林人心焦的是,禪宗佛理的傳播和傳承,也因為清廷在度牒的限製下變得舉步維艱。
於是,後來才有了反清複明的洪門少林五祖,乃至北拳南下及福建少林的出現。
到了清末,少林拳係的武學隨著洪門一脈遠赴南洋,那些真正心係禪宗佛理的高僧們這才發現,所謂佛渡眾生,莫不如說眾生渡佛。
少林人從來都忘卻不了曾經‘十方禪林十二院,五千殿閣萬佛塔’的輝煌。
這不單是涉及少林千年武學的傳承,也是漢傳佛教禪宗祖庭的道統傳承。
在這個時代人的眼中,為了道統傳承這等大事,所謂的私人恩怨乃至什麼大師聲譽,都已經變得不那麼重要。
所以,那些沒有沉浸於皇恩浩蕩大師做派的禪宗大德們,紛紛穿上了真正用破布麻片拚成的百納袈裟,獨自行走於紅塵人世間……
有的為了宣揚禪宗佛理,甚至不惜漂洋過海,將足跡遍布於東洋、南洋甚至更為遙遠的西洋……
有的為了維護少林道統香火,也曾暗中為地方督撫行事……
所以,即便是馮國璋借風勢放火焚燒漢口,使得這座世界聞名的東方商港化為地獄般的火海,苦海妙可大和尚也沒有借著袁世凱對他的禮遇而妄加阻攔。
三天三夜。
方圓30裡的繁華商埠,傾時成為佛經中所說的焦土地獄。
而苦海妙可卻沒有時間為這些冤魂們超度誦經,因為他要在馮國璋進攻或者說是毀滅漢陽之前,親自入城去刺殺那個叫黃興的革命黨首……
隻為了袁世凱對少林許下的一個承諾。
所謂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誰能明白少林十三棍僧救唐王的美談背後,又涉及到了多少天家的政爭和生殺間的血火……
即便很多少林弟子,都借著洪門的關係投身於轟轟烈烈的革命,可苦海妙可仍然堅定不移地帶著他的武僧團,遠遠地跟著攻陷漢口的北洋軍,並隨著大軍的開拔而繼續行腳天下。
既然已經有了為民主為蒼生而前仆後繼的少林弟子,那麼自然也需要有站在代表著舊勢力軍閥這一方的少林高僧。
這才是能維係少林禪宗道統千年不衰的不二法門。
至於是否會留下千古罵名,那已經不在苦海妙可的考慮範圍之內。
“你們小心些進城去,如無機會,便不要強行出手,是徑直返回寺中還是繼續行腳苦修於人間紅塵,便隨你們自己的禪心而定……”
“阿彌陀佛……”
幾個披著麻衣袈裟,頭戴鬥笠的少林武僧齊齊地宣了一聲佛號,卻不知苦海妙可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
“希望城裡再沒有另一位武道大師……”
苦海妙可手扶著九環錫杖,看著眼前這些與他一路行乞而來的六名武僧弟子默默轉身離去,心裡不覺微微泛起了一絲的波瀾……
誰能想到名譽海外的少林,到了如今這個時候,竟然隻剩下二百多名能保持禪心苦修的和尚留在寺中,更多的宗門弟子都以各種形式流落於民間……
雪庭恒沙,少林寺第三十六代弟子,武僧院僧正,看著師傅欲言又止,他的雙唇本能地蠕動了幾次,但終究還是沒能將心裡的話說出口,等到五位師弟的身影漸行漸遠,他這才轉身沿著奔騰的江水緩緩而行……
他的耳朵好似鐘擺一樣無風自動,不單能清楚地聽到師傅苦海妙可的歎氣聲,更能聽到空氣中另一個若隱若現的心跳聲……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他的道便是將武僧的傳承留在民間……
夜色漸漸地又深了幾分,留在岸邊的那個心跳則漸漸變得如同晨鐘,隨著一陣腳步聲傳來,那彷佛來自洪荒的鐘聲終於籠罩在了苦海妙可身上……
“你來了!”
苦海妙可靜靜地坐在仍屬於漢口地界的焦土上,臉上掛滿了自責的神情,有些艱難地苦笑了起來……
“大師見過我?”
“我與施主從未謀麵……”
“那大師……”
看著臉上悲苦、心中暗生死誌的苦海妙可,楊猛忽然不想再說下去,默默地抱拳合禮之後,便轉身準備離去,然而不等他走出兩步,便忽然聽到苦海妙可在身後張口又頌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我雖不曾見過施主,但那兩百多具屍體卻告訴了老衲施主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