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混堂裡的湯池,一般檔次好一些的浴場,都會有七八口不同的湯池。
其中,分高熱湯、熱湯、溫湯、冷湯和冰湯五種類型,以應對不同體質的人之不同喜好。
最熱的高熱湯池中,不僅池水最為清澈,且連去泡湯的人也寥寥無幾。
畢竟接近五十度的熱水,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人能忍受的範疇。
除了少數幾個常年流連於混堂的老家夥,在接連泡過溫湯和熱湯池子後,才敢進高熱湯池裡小坐一會兒。
聽起來有些難以理解,但是對於神經和感官都漸漸遲鈍的老人們來說,唯有這種彷佛火焰一樣的熱湯,才能喚醒他們體內沉睡的活力。
當然,這種程度的高熱湯,對於楊猛而言,也隻如微風拂麵,不會對他的身體造成任何的不適,反而因為池中無人,池水清澈見底,更適合為他滌蕩這一路風塵。
“師傅,阿拉在這溫湯池裡泡泡就好了……”
杜月笙身形瘦削,在脫下衣服後,看起來更是排骨林立,儘顯其瘦弱體虛本色,看著楊猛一身如鋼絲般的肌肉,不免一臉尬笑的坐進了旁邊的溫湯裡……
“你這身體裡的暗疾頗為頑固,趕明兒開始,每天早起去女子學堂,跟你師娘一起站樁練氣……”
楊猛知道杜月笙的身子骨很差,畢竟年輕時五毒俱全,甚至一度差點丟掉性命,至今仍靠著偏方維持,不過此刻看見他竟單薄如此,心裡不免有些怒其不爭……
“以後把煙酒都給我戒掉,讓你師娘給你定下一份食譜,先把你這小身子骨調理調理好!”
幾個湯池中,早已有人泡了多時,其中自然不乏青幫和其他街麵上的人物,甚至從其身上的紋身,就能看出一個是青幫的坐館,一個是雙花紅棍。
眾人看見最近青幫裡風頭正勁的小月生,竟如孩子一般,對一個高大強壯的年輕武人唯唯稱是,甚至叫他師傅,心裡不免有些好奇,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竟然能無懼黃公館的名頭,將這個正當紅的八小生收入麾下。
大上海的消息,向來可都是要用真金白銀換的,拋開那些會要人命的消息不說,凡是有關上海灘名人大亨的消息,也是一些花邊小報的最愛。
小月生如今雖然當紅,卻還算不得是什麼大人物,可他身後站著的那位黃老板,可是黑白通吃的法租界華探總捕,上海灘有名的流氓大亨。
所以,就在楊猛泡在高熱湯池中,不過短短的二十幾分鐘後,便開始有一些陌生的麵孔,陸陸續續的出現在混堂之中。
其中最為突出的,則是兩個身形矯健,虎背熊腰的男子。
這兩人,脫光衣服的上身一個布滿了各種疤痕,一個則在肩、肘、胸、背上有著磨皮的痕跡。
“阿拉跟儂講,那金沙混堂裡的小娘子,味道比這裡的更正……”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堂而皇之的走進了高熱湯池裡,隻是在坐下後,儘管仍用交談掩飾,可不時總會用眼角的餘光,小心翼翼的觀察著楊猛。
兩人筋肉發達,骨骼粗壯,乍眼一看去,有些像掛字門裡的尖點子打家,可楊猛的這雙火眼金睛,卻從他們的身形、四稍、骨骼和步履中,輕易的看出這兩個男子的身份。
左邊的那個,身上雖然殺氣內斂,但卻難以掩飾其身上的銳氣,加上手腳骨骼都略微有些變形,應該是葛字門裡出來的橫練高手。
右邊的那個,雖然身形同樣精悍,但僅有的傷疤都在身前,眼神中時不時流露出一絲油性,大概率是千門負責武力掩護的火將,比起隻通到暗勁程度的武力,其眼力卻比同伴要高出了不少。
“黃公館裡,不是號稱有上千包打聽麼,怎麼這消息的傳遞速度,還不如一個青幫的坐館?”
楊猛眯著雙目,嘴角隱隱露出一絲效益,坐在高熱湯池中彷佛一口銅鐘,可在心外真空觀照的外景之中,卻已將整個混堂內外,都觀照、聆聽得一清二楚……
兩個身形壯碩的漢子,正在包廂中享受著美女技師的推拿,口中聊的事情,卻與杜月笙有些關聯,看其中那個子略高的男人身上,不僅僅在雙臂上繡滿了紅花,其背後還紋著一隻麵目猙獰的般若……
“日本人?”
楊猛聆聽了一會他的口音和說話習慣,心裡不覺愈發的確定下來,沒想到這日本人竟如此張揚,既已混到青幫的雙花紅棍,為何卻偏偏忽略了紋身上的細節?
“這個時代,估計信息傳遞相對晦澀,很少會有人像後世那樣,把日本人的文化、審美都研究得那麼透徹!”
楊猛略微思索了一下,大概想通了其中的關竅,仰頭躺在湯池邊緣上,嘴中輕哼著‘定軍山’,手上則不時的拍打著水麵,看似隨著節拍而動,實則卻是以拍子和戲曲的調子結合,以更為隱蔽複雜的密碼,發給了旁邊池子裡的王亞樵!
“疑是日本間諜?青幫,雙花紅棍?”
王亞樵坐在楊猛對麵,一點點的翻譯著楊猛傳遞過來的暗號,忽然有些感慨,若非是師傅目光如電,誰能想到這些日諜,連青幫都滲透得如此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