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城郊,一片老舊的單位宿舍區隱匿在繁茂的榕樹蔭下,時光在這裡仿佛放緩了腳步。陶成文一行人的車隊悄無聲息地停在巷口,與周遭晾曬著衣物的陽台、下棋老人的吆喝聲顯得格格不入。這次探望,並非官方安排,而是一次經過激烈爭論和周密風險評估後的“私人”行動。提議者是魏超,他的理由很直接:“要理解‘毒種’變異的土壤,或許需要重新審視那最初攜帶病毒的原體。危暐的沉默,本身就是一個需要破解的信號。”
團隊成員心情複雜。對大多數人而言,危暐vcd)是檔案卷宗裡的一個名字,是“織網者”風暴的一個符號化起點,是銀行大廳監控錄像裡那個模糊而狂暴的身影。但即將麵對麵接觸這個活生生的、承載著巨大罪惡與爭議的“人”,一種混合著厭惡、好奇、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的情緒,在車廂沉悶的空氣中彌漫。
鮑玉佳靠在窗邊,看著窗外流過的老舊街景,麵無表情。曹榮榮輕輕握住她的手,感受到一絲冰涼和不易察覺的顫抖。張帥帥和沈舟則低聲交換著技術細節,他們在此行車輛和危暐家中都提前布置了隱蔽的監測設備,既為安全,也期望能捕捉到任何異常的信息交互。孫鵬飛和程俊傑顯得有些沉默,他們更多想到的是那個被vcd毆打的、與他們父親年紀相仿的銀行保安老趙,以及這件事對社會信任基石造成的難以彌合的裂痕。梁露作為記錄者,打開了隨身的錄音筆和筆記本,她的任務是觀察並錨定這次特殊會麵的一切細節。馬強背著他的畫板,無人知道他為何堅持同來,或許他那獨特的感知方式,能捕捉到理性分析無法觸及的層麵。
林奉超和付書雲走在隊伍稍後位置,他們的眉頭始終緊鎖。作為法律和風險顧問,他們對此行持保留態度,擔心節外生枝,也擔心團隊成員,尤其是鮑玉佳的心理承受能力。
危暐的家在一棟灰撲撲的六層板樓頂層,沒有電梯。樓道狹窄,堆放著雜物,牆壁上滿是歲月和潮濕留下的斑駁痕跡。與曾經揮金如土、囂張跋扈的“官二代”形象相比,這個居住環境透著一種近乎殘酷的落差。
開門的是一個頭發花白、身形佝僂的老婦人——危暐的母親。她看到門外這一大群人,眼中閃過一絲驚慌,尤其是在認出陶成文和魏超的身份後,更是手足無措。她搓著圍裙一角,喃喃道:“他……他在裡麵。謝謝領導們來看他。”語氣裡帶著卑微的感激和更深沉的痛苦。
逼仄的客廳光線昏暗,家具陳舊。一個消瘦的身影背對著門口,坐在輪椅上,望著窗外那棵巨大的榕樹。聽到動靜,他緩緩轉動輪椅。
正是危暐vcd)。
與幾年前媒體上那個意氣風發或者說囂張跋扈)的青年相比,眼前的他幾乎判若兩人。臉頰凹陷,膚色是長期不見陽光的蒼白,眼神空洞,帶著一種被抽離了靈魂般的木然。隻有那嘴角偶爾下意識扯動時,還能隱約看到一絲昔日的乖戾痕跡,但很快又被更深的麻木所覆蓋。他的身體狀況顯然很差,需要依靠輪椅,一隻手臂不自然地蜷縮著。
“你們來了。”他的聲音沙啞、乾澀,沒有任何起伏,像磨損的砂紙。
簡單的寒暄如果那能算寒暄的話)後,客廳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團隊成員各自找地方坐下,空間頓時顯得擁擠不堪。危母局促地倒著水,水杯磕碰的聲音格外清晰。
陶成文作為主導者,首先開口,語氣平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危暐,我們來看看你。同時也想了解一下,你對目前外界發生的一些事情,比如針對曆史記憶的篡改,以及……你過去某些思想的變體流傳,有什麼看法?”
危暐的目光依舊空洞地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沒聽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悠悠地,帶著點神經質的嗤笑:“看法?我一個廢人,能有什麼看法?外麵……外麵不是很好嗎?你們贏了,秩序恢複了,皆大歡喜。”
這種消極、回避、甚至帶著點陰陽怪氣的態度,讓在場不少人皺起了眉頭。沈舟暗中對張帥帥搖了搖頭,表示監測設備沒有捕捉到任何異常信號波動,危暐的情緒似乎真的是一片死寂的泥潭。
“危暐,”鮑玉佳突然開口,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你還記得銀行大廳嗎?”
這句話問出的瞬間,客廳裡的空氣驟然凝固了。
危暐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空洞的眼神裡似乎有某種東西碎裂了一瞬,但迅速又被更厚的陰霾覆蓋。他扯了扯嘴角:“記得怎麼樣?不記得又怎麼樣?都是過去的事了。”
“過去的事,卻影響著現在和未來。”曹榮榮接口,聲音冷靜而清晰,“你的行為,不僅僅是一次暴力事件。它是一個符號,撕裂了很多人對公平和規則的基本信任。而現在,有人試圖抹去、扭曲這個符號的真實模樣。”
“抹去?”危暐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抹去了,老趙就能活過來?還是我能重新站起來?”他猛地抬起那隻還能活動的手,指向自己的腿,又指向自己的頭,“這些東西,能抹去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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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但那不是懺悔,更像是一種自毀式的憤懣。
“我們不是在要求你懺悔,危暐。”陶成文沉穩地控製著局麵,“我們是需要你理解,你的行為,以及背後所代表的特權淩駕於規則之上的邏輯,其破壞力遠超你個人的命運。這種邏輯的幽靈,至今仍在徘徊,並且正在以新的形式尋求複活。”
“複活?”危暐喃喃道,目光第一次聚焦,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最後停留在鮑玉佳身上,那眼神複雜難明,有嘲弄,有一絲殘留的戾氣,或許還有一絲極快閃過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彆樣情緒。“你們覺得……我是那個魔鬼?可你們有沒有想過,是什麼樣的土壤,養出了我這樣的……怪物?”
他用了“怪物”這個詞,帶著一種自嘲的殘忍。
“你的家庭背景,無疑提供了滋生特權的溫床。”魏超的聲音低沉而客觀,“但這並不能成為你個人選擇暴力、踐踏規則的開脫理由。個體的選擇,始終存在。”
“選擇?”危暐像是被這個詞刺痛了,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裡的尖銳,“你們真以為我有那麼多選擇嗎?從小,所有人都在告訴我,‘你不一樣’,‘規則不是為你定的’,‘你想要什麼都能得到’!是你們!是你們這個係統裡的每一個人!包括那些表麵上對我點頭哈腰,背地裡罵我‘紈絝’的人!是你們一起把我塑造成了這個樣子!”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
“然後,我出了事,成了棄子。家裡倒了,樹倒猢猻散。以前圍著我轉的人,現在躲我像躲瘟疫。我現在躺在這裡,像個活死人!你們現在跑來,跟我談選擇?談責任?談影響?!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起來,笑聲乾澀而悲涼,在狹小的客廳裡回蕩,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這時,馬強默默地打開了他的畫板,拿出炭筆,開始快速地勾勒。他沒有看危暐,而是看著窗外那棵巨大的榕樹,但他的筆觸卻異常沉重,仿佛在描繪著室內無形的壓力與扭曲。
危暐的笑聲漸漸停歇,他喘著氣,目光再次落到鮑玉佳身上,這一次,停留了很久。
“你……”他嘶啞地說,“那天……在銀行……你站出來……”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這是他們此行的關鍵節點之一,也是鮑玉佳內心最不願觸碰的傷疤。
鮑玉佳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退縮,儘管她的指尖已經掐得發白。她平靜地,一字一頓地重複了那天在銀行大廳裡,麵對囂張插隊、繼而動手推搡老趙的危暐時,所說的那句話:
“請你排隊。並且,向這位保安師傅道歉。”
這句話,如同一個開關,瞬間擊穿了危暐試圖維持的麻木外殼,也將所有人的記憶猛地拉回到了那個充滿衝突與轉折的下午。
集體回憶:銀行大廳的斷裂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