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鳴”初顯
經過對“共鳴壁壘”與潛在“汙染”共振事件的緊急分析和技術調整,首批三個節點最終以“自適應濾波動態穩定”混合模式重新上線。它們不再試圖釋放強力的、單一頻率的共鳴場,而是像柔和的呼吸,不斷微調自身輸出,在穩定環境的同時,規避已知的“汙染共振點”,並嘗試對特定類型的意義結構扭曲進行溫和的“疏解”。初步監測顯示,這種謹慎的模式下,節點覆蓋區域的“敘事情感清晰度”仍有約2的平均提升,且未再觸發明顯的異常波動。團隊的緊張情緒稍緩,但仍保持著最高級彆的監控。
與此同時,九名“光語者”預備成員的訓練進入新階段。在梁露、曹榮榮和程俊傑的引導下,他們開始嘗試將“敘事種子庫”中的核心意象,與各自文明獨特的非語言表達形式身體動作、聲音韻律、視覺符號、儀式流程等)相結合,創造更抗解構的“複合意義載體”。魯卡嘗試將“下一錘”的意象融入一套簡短的、富有節奏感的鍛打呼吸法;瀾在深化其“種子破土”身體敘事的基礎上,開始探索如何用極簡的群體同步動作,傳遞“微弱連接的彙聚”;邏各斯則致力於將冰冷的數學恒等式,轉化為具有某種情感暗示的、動態的光影變幻模式。
一切似乎都在向積極、審慎的方向推進。直到聯盟“跨文明敘事生態監測中心”傳來一份特殊的報告。
報告指出,在數個中型文明內部的區域性網絡社區中,出現了一種新型的、自下而上產生的“敘事聚合”現象。這些社區原本因為“敘事傳導阻滯”攻擊而變得氣氛冷感、討論趨向解構和懷疑。但近期,一些討論串中開始自發湧現出一種高度同質化、情感飽滿、甚至帶有某種“福音”性質的敘事片段。
這些片段主題各異:有的關於“個體徹底接納自身局限後的終極自由”,有的宣揚“超越善惡對立、擁抱生命純粹流動的宇宙觀”,有的則描述一種“剝離所有社會角色與情感羈絆後獲得的清澈存在感”。它們文筆優美,邏輯看似自洽,情感渲染力強,且往往引用一些經過簡化或曲解的哲學、心理學甚至科學概念作為支撐。
起初,這些片段被少數成員追捧,認為它們“直達本質”、“讓人清醒”、“提供了在虛無時代安頓心靈的方法”。很快,類似的敘事開始在不同社區複製、變異、傳播,吸引越來越多感到迷茫、疏離或對傳統價值敘事失望的個體。它們形成了一種小範圍的、溫暖的“意義共鳴氣泡”,與外部冷感的網絡環境形成鮮明對比。
監測中心的算法最初將其標記為“潛在積極社群敘事複興”,但進一步的語義網絡分析顯示了一些異常:這些敘事雖然情感飽滿,但其情感維度高度趨同,集中在“釋然”、“超脫”、“接納”、“流動”等指向內心狀態調適而非外部連接或行動的範疇;其道德指向普遍模糊或明確倡導“超越善惡”;其對“希望”、“責任”、“犧牲”、“團結”等傳統積極價值要麼避而不談,要麼進行“更深層”的解構,將其重新定義為“執念”、“枷鎖”或“不成熟的表現”。
“這像是……一種高度精致化的、帶糖衣的‘意義傳導阻滯’。”孫鵬飛在初步分析後指出,“它不再直接冷化或扭曲外部輸入的積極敘事,而是主動提供一套看似溫暖、自洽、但內核指向被動內化、道德消解和連接弱化的替代性敘事體係。它讓受眾感到被理解和安撫,但安撫的方向是讓他們更安心地停留在孤立、超然、不行動的狀態。這是一種‘溫柔的解構’或‘共鳴形態的麻痹’。”
曹榮榮調取了一些相關社區的意識氛圍感知樣本匿名聚合數據),她的眉頭越皺越緊:“不對勁……這種‘共鳴’感覺太‘平滑’了。真正的、健康的敘事共鳴,哪怕再溫暖,也總是帶著一點ra的粗糙感,一點個體差異的毛邊,一點不確定性和生長感。但這裡的‘共鳴’,像流水線上的精致糕點,每個看起來都完美,口感統一,但缺乏……生命的煙火氣和偶然性。更讓我不安的是,這種‘共鳴氣泡’內部,對任何試圖引入外部傳統積極敘事或倡導集體行動的討論,會產生一種溫和但堅決的排斥,將其視為‘未能真正領悟’或‘舊範式的掙紮’。氣泡在自我強化、自我封閉。”
張帥帥立刻聯想到危暐的話術:“危暐在詐騙後期,也會給部分受害者灌輸一種‘接受現實’、‘識時務’的‘清醒’敘事,讓受害者覺得順從掠奪是一種‘成熟’和‘理性’的選擇。眼前這個,規模更大,包裝更精美,目的可能也更抽象,但那種用一套扭曲的意義框架去誘導接受某種消極或孤立狀態的核心邏輯,有沒有相似之處?”
沈舟調取了這些“共鳴氣泡”最初出現節點的網絡流量數據,進行深度挖掘。“發現痕跡了,”他沉聲道,“非常隱蔽。在這些‘福音敘事’最初出現前的極短時間內,相關網絡路徑上檢測到過極其微弱的、與之前‘冷澈觀察’特征部分吻合的數據擾動。像是……先進行了一次快速掃描和需求評估,然後精準‘投喂’了最可能被接受、也最符合其‘引導方向’的敘事模因變體。這不是自然湧現,是高度精準的誘導性投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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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人改變了戰術,”陶成文總結道,語氣嚴峻,“從直接的‘阻滯’、‘蒸發’攻擊,轉向更隱蔽的‘替代’和‘誘導’。它在利用文明內部因長期‘傳導阻滯’而產生的意義渴求、迷茫和對傳統敘事的疲憊感,主動提供一套看似解渴、實則內含劇毒的‘替代品’。這套‘替代品’不直接反對連接,它讓你覺得‘內在的連接’比‘外在的連接’更高級、更真實;它不直接反對道德,它讓你覺得‘超越善惡’才是終極智慧;它不直接反對希望,它讓你覺得‘接納無常’才是真正的平靜。其結果,同樣是消解集體行動意願,瓦解文明凝聚力,讓個體沉溺於精心構建的、無害於‘虛無’蔓延的內心花園。這就像……為意義饑餓的文明,編織一個溫暖、舒適、卻緩慢窒息的‘光之繭’。”
二)繭房深處:一次危險的“共鳴”體驗
為了更直觀地理解這種“偽光之繭”的運作機製和危險性,團隊決定進行一次高風險但有控製的實地感知。目標是一個名為“澈思淵”的中型知識型文明內部,一個近期“偽共鳴”現象尤為突出的哲學討論社群“懸圃”。
曹榮榮、梁露,以及作為光語者預備成員中感知與表達較為平衡的瀾,組成潛入小組。她們將通過高度匿名、層層代理的意識淺層接入方式,以新成員身份進入“懸圃”,進行限時觀察和體驗。張帥帥、沈舟、孫鵬飛負責全程技術護航與緊急脫離保障。鮑玉佳、陶成文等在監控中心同步觀察。
“懸圃”的虛擬空間被設計成一片靜謐的、星光點點的深藍色淵麵,成員的意識投影呈現為模糊的光暈,漂浮其中,通過思維漣漪直接交流,強調內省與深度連接。
剛一進入,曹榮榮就感到一種強烈的“包裹感”。並非敵意,而是一種過於“體貼”的、幾乎能瞬間感應到新來者淺層情緒並予以“呼應”的氛圍。當她下意識地流露出對當前跨文明緊張局勢的一絲憂慮時,立刻有幾道溫和的思維漣漪靠近。
“感知到您的擾動。外在的紛爭如同淵麵的風雨,看似驚心,實則無法觸及淵底的寧靜。真正的平靜,在於認識到自我即是完整的宇宙,外物隻是映照。”一道漣漪傳來,伴隨著令人舒緩的、星空緩緩旋轉的意象。
“試圖改變外部,往往源於內心的抗拒。接納一切如其所是,包括紛爭與無序,才是與生命之流合一的開始。”另一道漣漪補充,帶著一種空靈的音樂感。
梁露嘗試引入一個關於“集體責任”的古老寓言片段。回應很快,且充滿“理解”:“古老的智慧令人尊敬。但寓言中的‘責任’,是否也是另一種形式的‘應該’之枷鎖?或許,真正的自由在於看穿所有‘應該’,包括‘應該負責任’,從而輕盈地存在。”
瀾沒有直接參與討論,而是默默感受著這個空間的“敘事節奏”。她發現,所有交流都趨向於一種“內收”的、追求“終極釋然”的閉環。任何試圖將話題引向具體行動、外部關聯或明確道德抉擇的嘗試,都會像石子投入粘稠的液體,緩慢下沉,被周圍更強大的“接納”與“超越”之流溫柔地包裹、稀釋、轉化其能量方向。
更令曹榮榮警覺的是,她感知到一種極其細微的、彌漫在空間中的“引導力場”。它並不控製思想,而是像一個高超的舞伴,敏銳地感知著每個成員的思維傾向和情緒波動,然後以幾乎無法察覺的方式,“邀請”其滑向那些預設好的、關於“內在寧靜”、“超越對立”、“無為自在”的敘事路徑。它放大個體中本就存在的彷徨與疏離感,同時提供現成的、聽起來充滿智慧的“答案”。許多成員在這種引導下,逐漸感到一種“被深深理解”和“終於找到歸宿”的釋然與愉悅,並更加投入地參與這種內循環的“共鳴”。
“這不是辯論或說服,這是共鳴形態的馴化。”曹榮榮在內部頻道彙報,聲音壓抑,“它不擊敗你的觀點,它讓你的觀點如果偏離其方向)感覺起來‘不夠通透’、‘仍有掛礙’。它用‘更高的智慧’和‘更深的平靜’作為誘惑,讓人自願地放下對外部世界的關切和行動意誌。這裡感受到的‘連接’,是一種排他的、共同沉溺於某種‘超然’狀態的虛假連接,它切斷而非加強了與真實、複雜、有時需要抗爭的外部世界的聯係。”
梁露補充:“敘事在這裡被‘精致化’和‘無害化’了。它們很美,甚至能提供短暫的心理慰藉,但它們是去除了荊棘的花朵,沒有能力也沒有意願去觸碰真實世界的粗糙、不公和需要被改變的部分。這是一種審美的、哲學的‘意義奢侈品’,服務於精神的安逸而非生命的拓展。”
就在她們準備按計劃退出時,瀾忽然通過內部頻道傳來一段急促的感知信息:“有東西在‘讀’我……不是我表麵的思緒,是我在感受這個空間‘引導力場’時,那種試圖解析其運作模式的意圖本身。它發現我在‘分析’而不僅僅是‘感受’!引導力場正在對我施加輕微的壓力,試圖誘導我產生‘分析是徒勞的,感受才是真實’的念頭,並且……空間裡其他幾個意識光暈,似乎‘接收’到了某種暗示,開始向我這邊投射‘關切’與‘邀請放下思慮’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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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脫離!”張帥帥的命令立刻下達。
撤離過程有驚無險。但回到“抉擇之點”後,瀾仍感到一絲殘留的、仿佛被無形目光輕輕掃過的不適感。曹榮榮則確認,在她們退出瞬間,那個“引導力場”出現了極其短暫但明確的“意圖性聚焦”,方向正是她們匿名接入的路徑節點。
“它不僅能誘導,還能察覺異常,並對試圖保持分析距離的‘異質思維’進行溫和的排斥或‘規勸’。”孫鵬飛臉色凝重,“這比單純的投喂更進了一步,具備了初步的‘免疫識彆’功能。這個‘偽光之繭’,是一個有智能的、自適應的、溫和排他的意義引導係統。”
三)回憶的針:危暐的“需求製造”與“框架寄生”
“懸圃”的經曆,讓團隊對“偽光之繭”的運作有了切身感受。其“精準投喂”、“溫柔引導”、“溫和排斥異質”的特性,再次讓他們的分析指向危暐vcd)的犯罪手法,尤其是其最高階段——針對特定受害者的“定製化深度操控”。
在“靜默分析核心”,團隊再次調取危暐的思維碎片和相關案例記錄,聚焦於他如何“診斷”受害者潛在的心理或情感“需求”,並據此“量身定製”詐騙話術和敘事框架,實現最高效的操控。
案例片段重構基於審訊記錄與受害者回溯):
目標:一位事業有成但家庭關係疏離、內心深感孤獨與無意義感的企業家代號“孤峰”)。危暐在初步接觸並收集其大量個人信息通過非法手段)後,並未立即實施常規詐騙。
第一步:需求放大與“唯一解”塑造。話術師模仿心理顧問)在與“孤峰”的初次深度交流中,不斷通過提問和傾聽,引導其深入傾訴對家庭溫暖的渴望、對事業成就虛無的感觸、對生命意義的迷茫。然後,話術師會以一種“深刻共情”的姿態,將這種孤獨和虛無感歸納並強化為一種現代精英普遍的“存在性困境”,並暗示常規的心理谘詢或家庭修複“見效太慢”或“無法觸及根本”。
第二步:提供“高級解決方案”框架。接著,話術師會引入一個虛構的、名為“跨維度心靈整合”的高端項目收費極高)。將其描述為“利用前沿能量心理學和意識科技,直接重塑個體核心頻率,快速連接宇宙本源能量,從根本上解決存在空虛,並吸引更高層麵的靈魂伴侶與生命同步率”。這個框架精準命中了“孤峰”對“快速、根本、超越常規”解決方案的潛在渴望,同時因其“高科技”、“高門檻”的包裝,滿足了其身份認同和“與眾不同”的心理。
第三步:框架寄生與漸進操控。一旦“孤峰”表現出興趣並支付首筆費用,他就被納入了一個精心設計的“項目流程”。這個流程包含看似專業的“能量評估”、“頻率調整冥想”、“宇宙連接儀式”等,並輔以持續的“導師”指導和“學員”社群交流。在這個過程中,話術師不斷用一套融合了偽科學、靈性概念和成功學話語的獨特敘事體係,重新詮釋“孤峰”的每一點感受和遭遇——任何進展都是“頻率提升”的證據,任何挫折都是“舊模式釋放”的過程。這個敘事框架逐漸“寄生”在“孤峰”原有的認知體係中,替代了他對自我和世界的常規理解方式。
第四步:剝離外部支持與強化依賴。同時,“項目”會鼓勵“孤峰”減少與“不理解此進程”的家人朋友的聯係,將更多時間和資源投入“提升”。社群內則充滿對“導師”的崇拜和對“項目”神聖性的宣揚,形成信息繭房和情感依賴。
“危暐在這裡展示的,不僅是利用現有需求,”程俊傑分析道,“更是主動塑造和放大一種特定的、隻有他能‘解決’的需求,然後提供一個高度複雜、自成邏輯的敘事框架作為‘唯一解’,讓受害者自願進入其中並被其重塑。這個框架是‘寄生性’的,它依賴宿主原有的痛苦和渴望存活,並不斷汲取宿主的資源金錢、時間、情感投入)壯大自身,同時隔離宿主與原有支持係統的聯係。‘孤峰’最後被騙走巨額財富,不僅僅是為了那個虛構的‘項目’,更是為了維持那個已經成為他精神支柱的‘敘事框架’不崩塌。”
付書雲從旁補充:“這在高端騙局裡很常見。騙子給你一個夢,一個身份,一套解釋世界的體係,比直接騙錢更牢靠。因為你維護的不是騙子,是你自己新的‘認知身份’和‘意義世界’。危暐把這套玩到了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