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內,死一般的寂靜維持了足足一分鐘。確認外麵再無動靜後,付書雲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濕透。馬文平也鬆弛下來,抹了把額頭的汗。程俊傑趕緊檢查“弦”的狀況,發現她緊攥的手已經鬆開,腦電波恢複了之前那種深度抑製的平緩狀態,仿佛剛才那瞬間的激烈反應從未發生過。
“她……剛才是無意識的反應,還是……”程俊傑疑惑。
“不知道。”付書雲搖頭,心有餘悸,“但多虧了她那一下,還有危暐的‘遺跡’和我們的‘小把戲’。”
基地指揮中心,眾人也暫時鬆了一口氣。陶成文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喘息,追兵並未放棄,隻是轉換了搜索重點。他們必須利用這個時間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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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油料的“滴漏”與係統的“潰瘍”
危險暫時解除,但轉移的壓力依然存在。為了保持思維的活躍和深度,也為了更透徹地理解“暗線”這類犯罪網絡的生存基礎,陶成文指示繼續深化對張堅案的探討,這一次聚焦於騙局成功後,那些被“借用”的燃油指標的去向,及其反映出的更深層社會問題。
付書雲早年調查的延伸通過加密頻道低語交流):
“我們後來費了很大力氣,才部分重建了那些燃油的流向。”付書雲的聲音帶著疲憊,也帶著洞悉黑暗後的沉重,“它們沒有進入正規的加油站或工廠,而是流入了一個由多個‘影子公司’和地下油庫組成的網絡。這個網絡專門收購各種來源‘有問題’的燃油指標或實物——包括像張堅這樣被騙出來的,也包括一些通過內部腐敗流出的,甚至包括一些盜搶或走私的油料。他們進行簡單的勾兌、重新包裝,然後以略低於市場正規渠道的價格,賣給一些對油品來源要求不嚴、或者本身也在灰色地帶運營的小型運輸隊、建築工地、偏遠地區的黑加油站。”
“這個地下流通網絡的存在,就像人體內的一個‘潰瘍’。它蠶食著正規能源供應體係的資源和利潤,擾亂了市場秩序,助長了腐敗和非法活動。更可怕的是,它形成了一個穩定的‘黑市需求’和‘消化渠道’,反過來刺激了類似張堅案這樣的‘資源竊取’騙局的發生。危暐的騙局,不僅僅是騙了一個張堅,更是精準地刺中了這個早已存在的‘係統潰瘍’,並利用它完成了利益變現。”
“我懷疑,‘暗線’經營的部分‘特殊物品’運輸,可能就類似這個地下油料網絡,隻是他們處理的‘物品’更高端、更隱蔽——可能是敏感技術數據、特定稀缺材料、甚至是像‘弦’這樣的‘特殊人才’或‘實驗樣本’。他們構建的物流和洗錢通道,就是為這些‘黑市物品’服務的‘高級潰瘍’。”
孫鵬飛的社會生態比喻:
“很好的比喻。”孫鵬飛在基地接話,“健康的肌體有免疫係統清除異常細胞和入侵物。社會係統也有其監管和法律作為‘免疫係統’。但像張堅案暴露的這種‘潰瘍’,以及‘暗線’所代表的更精密的‘寄生係統’,其危險在於它們往往能逃逸或局部麻痹‘免疫係統’。”
“它們利用係統規則的縫隙自由裁量權)、人性的弱點信任、貪婪、恐懼)、以及信息不對稱,將自己偽裝成係統正常的一部分,或者滿足某種未被滿足的‘市場需求’。打擊個彆案例如抓了張堅)就像切除一個表麵潰瘍,但隻要滋生潰瘍的環境黑市需求、監管漏洞、腐敗土壤)和‘病菌’犯罪技術、網絡)還在,新的潰瘍就會在其他地方產生。危暐和‘園丁’,就是掌握了‘製造潰瘍’和‘抑製免疫反應’技術的‘病菌工程師’。”
梁露的個體悲劇放大:
“而每一個‘潰瘍’的背後,都是像張堅這樣具體的個人和家庭的悲劇。”梁露的聲音帶著悲憫,“張堅失去的不僅是工作和自由,更是他作為一個儘責的公職人員、一個家庭支柱的全部意義感和尊嚴。他的妻子在病痛和羞恥中煎熬,他的兒子的人生軌跡被徹底改寫。這種傷害是代際傳遞的。當一個社會中間層、支撐係統運行的‘螺絲釘’被這樣的騙局輕易擊碎,它所產生的寒蟬效應和不信任感,會像毒素一樣緩慢擴散,侵蝕更多‘螺絲釘’的忠誠和安全感。係統的堅固,依賴於每一個零件的可靠。危暐們的犯罪,是在微觀層麵係統性破壞這種可靠性。”
鮑玉佳聽著這些分析,看著監控畫麵上依然昏迷的“弦”,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弦”是另一個“潰瘍”的受害者,是更尖端、更非人化的犯罪技術的實驗品。救她,不僅是為了一個具體的生命,也是為了對抗那種將人視為可損耗“零件”或“數據源”的黑暗邏輯。
四)“弦”的符號:有限無限性與求救
話題再次回到“弦”在昏迷中畫下的符號和指語。危機暫時過去,有了更多思考的空間。
“被劃掉的無窮大……有限無限性……”沈舟沉吟著,“這個符號出現在‘弦’被‘最終共鳴’嚴重衝擊後,大腦嘗試自我整理時。可能意味著,那場實驗試圖觸及或摧毀的,正是她認知中那些‘有限但核心’的情感記憶結構——比如對那首童謠所代表的純真連接的記憶,比如可能殘存的道德感或自我認同。‘共鳴’旨在強行‘無限’放大她的痛苦和混亂,以覆蓋或湮滅這些‘有限’的核心點。”
“那sos指語呢?”程俊傑問,“她是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在求救?還是……這個sos指向的不是她自身,而是彆的什麼?”
鮑玉佳忽然想起什麼:“在第七組,危暐曾經設計過一套極端情況下的應急通訊簡化代碼,其中就包括用指節敲擊或點劃傳遞信息。‘點、點點點、點’……如果按照他的一套變體碼,可能不是sos,而是……‘原點’source)或者‘關鍵點’keypoint)的簡碼?他想表達的是‘關鍵信息’或‘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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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點?源頭?”孫鵬飛思索,“結合‘有限無限性’的符號……她是不是在提示,在危暐的體係裡,或者在她所知的‘園丁’的實驗中,存在某個‘有限無限性’的‘關鍵應用’或‘源頭理論’?這個理論或許是理解他們操控技術的核心?”
這個推測太過抽象,但似乎又隱隱指向了什麼。
張帥帥在基地調出之前記錄的“弦”腦電異常脈衝數據:“她腦電出現規律尖波的時候,正好是外麵追兵手持掃描儀探測到爐內異常波動的時候。這之間有沒有關聯?她的腦電異常會不會……被動地引發了某種外部反饋?或者反過來,外部的某種探測信號,刺激了她大腦中與實驗相關的創傷記憶區?”
這個想法讓人不寒而栗。難道“弦”的大腦,在經曆了“園丁”的“處理”和“共鳴”後,留下了某種能與特定外部信號產生感應的“後門”或“傷疤”?
五)危暐的“遺產”與爐中抉擇
討論至此,危暐的影子無處不在。從張堅案的詐騙設計,到車間裡遺留的實驗設備,再到可能影響“弦”大腦的操控技術,甚至團隊剛剛脫險所依賴的思維模式利用心理預期),都深深烙印著危暐的“方法論”。
“危暐雖然可能已經死了,或者以另一種形式存在,”陶成文緩緩道,“但他的‘遺產’——那套將人工具化、將理性極端化、善於利用係統漏洞和人性弱點的思維與技術體係——卻活了下來,並且在‘園丁’及其背後的‘暗線’手中被發揚光大,變得更加係統、隱蔽和危險。我們救‘弦’,對抗‘園丁’,本質上是在與危暐的幽靈作戰,與一種試圖重新定義人性與社會關係的黑暗範式作戰。”
他頓了頓,繼續道:“現在,追兵雖然暫時轉向,但很快就會意識到小門方向是誤導,或者完成外圍搜索後折返。這個車間不再安全。我們必須立刻決定下一步。”
選項再次擺在麵前:
冒險原路返回貨車?貨車可能已被標記或監視。
從員工通道徒步離開?但帶著昏迷的“弦”在複雜廠區徒步,風險極高,且出口可能被封鎖。
繼續藏在爐內,賭追兵不再回來?時間越久,風險越大,且“弦”需要更專業的醫療環境。
利用危暐留下的舊設備做文章?風險未知,可能觸發陷阱,也可能製造混亂。
“還有一個可能,”鮑玉佳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那個退火爐深處的檢修通道,被鐵柵欄封住的。危暐當年測試時,我好像隱約聽他說過,這個車間下麵有舊的防空設施或排水管網的一部分,檢修通道可能通往那裡。如果柵欄能打開,或許有條路……”
這又是一次賭博。基於模糊記憶的賭博。
付書雲和馬文平立刻檢查那道鏽蝕的鐵柵欄。柵欄是用粗螺栓固定在混凝土框架上的,鏽蝕嚴重,但並非完全焊死。如果有合適的工具,或許能弄開。
“需要時間,而且動靜不會小。”馬文平評估。
“我們沒有太多選擇。”陶成文看著屏幕上代表追兵可能活動區域的模擬推演圖,“外部支援組,能否在廠區其他方向製造一些吸引注意力的動靜?為我們爭取拆柵欄和轉移的時間?”
“可以嘗試遙控激活我們之前預設在其他區域的幾個聲光誘餌,模擬人員活動跡象。但效果和持續時間有限,且可能暴露我們存在技術乾擾能力。”張帥帥回答。
“做。同時,潛入組,嘗試打開柵欄。如果通道可行,立刻轉移。如果不行,或誘餌失效追兵返回,則準備從員工通道強行突破,我們會調動接應組在可能的方向策應。”陶成文最終拍板,“行動。”
爐內,付書雲和馬文平拿出隨身攜帶的破拆工具,開始小心翼翼地處理鏽死的螺栓。程俊傑則準備好隨時抬起“弦”。
爐外,遠處隱約傳來了幾聲類似玻璃破碎和短促警報的聲響——誘餌被激活了。
螺栓在工具作用下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一點點鬆動。
時間,再次開始滴答作響。希望與危險,同樣懸於這根即將斷裂的、鏽蝕的螺栓之上。
第八百五十五章,在退火爐內的驚險周旋與對張堅案社會影響的深度剖析中結束。團隊利用對危暐思維的理解險險脫身,但危機未除。“弦”的神秘符號與腦電反應留下謎團。危暐的“遺產”如同鏽蝕的螺栓,既是過去的痕跡,也可能成為打開生路的工具,或是觸發新陷阱的機關。下一章,地下通道的黑暗將吞噬什麼?誘餌能爭取多少時間?而“弦”沉默的意識深處,那關於“有限無限性”與“關鍵點”的低語,是否會成為照亮迷途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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