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福州,鼓樓區,一座老式單位宿舍樓的清晨
清晨七點二十分,福州剛下過一場夜雨。
鼓樓區一座建於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單位宿舍樓外,榕樹的根須在濕漉漉的牆壁上蜿蜒。三樓東戶的窗戶緊閉,藍色窗簾洗得發白,邊緣已經破損。陽台上晾著幾件深色男士襯衫,在晨風中輕輕晃動。
門牌號:302。
這是危暐在福州的“家”——更準確地說,是他父親危柏青獨居了十五年的老房子。危暐自從出國留學後,就很少回來,最近三年更是音訊全無。危柏青隻知道兒子在“做很重要的大項目”,經常滿世界跑。
直到三天前,幾名身穿便衣但氣質硬朗的人敲開了這扇門。
現在,這扇門再次被敲響。
開門的是個頭發花白、背有些佝僂的老人。他穿著洗得發灰的藍色工裝,戴一副老花鏡,手裡還拿著一份翻到一半的《參考消息》。看到門外站著的七八個人,他沒有驚訝,隻是側身讓開。
“進來吧,鞋不用換。”危柏青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福州口音,“家裡亂,隨便坐。”
鮑玉佳第一個走進去。房間不大,兩室一廳,大約六十平米。家具都是老式的:暗紅色的木質沙發,玻璃茶幾,牆角的五鬥櫃上擺著一台顯像管電視機。但出乎意料地整潔——地板拖得發亮,所有物品歸置得井井有條,連遙控器都並排擺在茶幾正中。
空氣裡有樟腦丸和舊書的味道。
“危叔叔,我們是……”陶成文開口,但被老人打斷。
“我知道你們是誰。”危柏青走到廚房,開始燒水,“三天前來過的那幾位同誌跟我說了。我兒子……犯了大罪,害了很多人。”
他說話時背對著眾人,聲音平靜,但握水壺的手在輕微顫抖。
沈舟環顧四周。客廳牆壁上掛著一排相框:黑白結婚照——年輕時的危柏青和一位眉眼溫柔的女士;彩色全家福——五六歲的危暐被父母抱著,笑得露出缺了的門牙;初中畢業照——戴著眼鏡的瘦削少年;清華大學錄取通知書照片;博士畢業照……
最後一張,是危暐三十歲時的單人照。他站在某個國際會議的講台上,西裝筆挺,意氣風發。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人性的算法與未來——危暐博士主題演講,2015年於蘇黎世。”
從稚童到學者,一個人的成長軌跡,凝固在四麵牆上。
“危暐……經常回來嗎?”曹榮榮輕聲問。她手臂上還纏著紗布——在緬甸的槍傷已經處理過,但疼痛仍在。
危柏青端著茶盤走出來,盤子裡是幾個印著“福州茶廠”字樣的白瓷杯。“不常回。上一次是……三年前春節,待了三天。”他給每人倒茶,動作緩慢而認真,“那三天他都在書房裡,對著電腦。我問他忙什麼,他說‘在做一個能改變社會的模型’。”
老人抬起頭,眼神渾濁但透著一種奇異的清醒:“我當時應該多問幾句的。應該問他,你說的‘改變’,是讓社會變好,還是變壞。”
沒有人接話。水沸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孫鵬飛站在書架前。書架上大多是機械工程類書籍——《內燃機原理》《液壓傳動》《機械製圖標準》——是危柏青退休前工作的領域。但在書架最上層,有一排心理學和社會學著作:《行為主義》《烏合之眾》《社會性動物》《信任:社會美德與創造經濟繁榮》……書脊都很新,像是很少被翻閱。
“這些是危暐的?”孫鵬飛問。
“他留學時寄回來的,說讓我‘開闊眼界’。”危柏青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姿端正得像個小學生,“我翻過幾本,看不懂。但我記得他在電話裡說,爸,人性是可以計算的,信任是有公式的。我當時說,那你算算看,你媽走的時候,我有多難過?他就不說話了。”
張帥帥正在檢查書桌。老式木質書桌上有一台台式電腦,顯示器是厚重的crt型號。他按下開機鍵,屏幕亮起,需要密碼。
“危叔叔,電腦密碼您知道嗎?”
“試試他媽生日,。”危柏青說。
張帥帥輸入,解鎖成功。桌麵很乾淨,隻有幾個基本圖標。他快速查看文檔記錄、瀏覽器曆史——最近的使用記錄停留在三年前,之後這台電腦似乎就沒再開過機。
“他春節回來時用的不是這台。”危柏青補充,“他自帶筆記本電腦,一直在書房。臨走時……留下一個鐵盒子,說如果有一天他出事,讓我把盒子交給來找他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
“盒子在哪裡?”魏超問。
危柏青起身,走向裡間臥室。幾分鐘後,他捧出一個深綠色、軍用的老式鐵皮盒子,大約鞋盒大小,表麵已經有些生鏽,但鎖扣還很結實。
盒子放在茶幾上。
沒有鎖。
“他沒上鎖。”危柏青說,“他說……該來的總會來。”
林奉超戴上手套,輕輕打開盒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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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鐵盒裡的罪證:一個騙局設計師的自我解剖
盒子裡沒有現金,沒有機密文件,沒有u盤。
隻有三樣東西:
一、一疊手寫信,用牛皮紙袋裝著,封麵上寫著“給父親的交代”。p3播放器,黑色,帶線控耳機。
三、一本硬皮筆記本,封麵是空白的。
沈舟拿起那疊信。紙是普通的a4打印紙,但上麵的字是手寫的藍色鋼筆字,工整得近乎印刷體。他抽出第一張,掃了一眼,臉色微變。
“念吧。”危柏青說,“我眼睛花了,看不清小字。既然是給我的交代,我有權知道。”
沈舟看向陶成文,後者點頭。
“父親: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我大概已經身陷囹圄,或者已經死了。無論是哪種結果,都是我罪有應得。
很多年前你問我,人性能不能計算。我當時說能,但現在我知道答案了:能計算的部分,恰恰是最不人性的部分。而真正的人性——愛、愧疚、痛苦、贖罪的渴望——是無法被納入任何公式的噪聲。
這個鐵盒裡裝著的,是我這十年來犯下的罪。不是全部,但足夠讓您明白,您的兒子變成了什麼樣的人。p3裡有三段錄音,是我在三個關鍵時間點錄下的內心獨白。如果您想聽,請戴上耳機。
筆記本裡,是我設計‘張堅案’的全部思維過程、執行細節,以及……事後觀察記錄。我像解剖青蛙一樣解剖了一個人的人生,然後看著他腐爛。
我不是在為自己開脫。我隻是想讓您——也讓那些被我傷害的人——知道,我是怎麼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這或許不能減輕我的罪,但也許能讓後來者警醒:當一個人開始用‘科學’的名義剝離他人的痛苦時,他就已經成了惡魔。
最後,對不起。對不起您,對不起媽媽,對不起所有被我奪走名字的人。
不孝子危暐
2021年2月14日春節)”
信讀完,房間裡一片死寂。
隻有牆上的老式掛鐘,發出“滴答、滴答”的響聲。
危柏青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春節……那是他最後一次回來。大年三十晚上,他把自己關在書房,淩晨才出來。我煮了湯圓,他吃了一個,說‘爸,我可能要做一件錯事’。我問什麼錯事,他說‘為了對的理由,做錯的事’。”
老人抬起頭,眼眶通紅但沒有流淚:“我當時該給他一巴掌的。該告訴他,這世上沒有‘對的理由做錯的事’。錯就是錯。”
馬文平——他剛從緬甸回國,腿上的傷還沒好全,拄著拐杖——低聲說:“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
“不晚。”梁露突然開口,這個平時文靜的女孩此刻語氣堅定,“至少……我們還有機會阻止更大的錯誤。危暐在緬甸交代,他在雲海市投放了‘信任攻擊探針’。如果我們能找到線索,也許還能挽回。”p3播放器。電量居然還有三分之一。他找到三段音頻文件,分彆命名為:
1.2018.09.15齒輪開始轉動之前
2.2019.06.30第一道裂痕出現時
3.2020.12.25聖誕夜的自我審訊
“聽嗎?”沈舟問。
危柏青戴上老花鏡:“聽。我要聽聽我兒子……是怎麼把自己變成魔鬼的。”
沈舟按下播放鍵,將音量調大。
三)第一段錄音:齒輪轉動前的自白
音頻開始,背景有輕微的風扇聲。
危暐的聲音比現在年輕些,語速較快,帶著興奮):
“今天是2018年9月15日,晚上十一點。深圳,項目籌備辦公室。
剛剛和顧明遠敲定了‘齒輪鏽蝕計劃’的最終方案。目標:張堅,能源局油料股副科長。實驗周期:六個月。預期成果:完整記錄一次人為製造的信任危機對社會係統的連鎖影響。
理論上,這是完美的實驗設計。
我們有控製組能源局其他部門)、有乾預組張堅所在科室)、有精確的乾預節點三次違規審批逐步升級)、有全方位的觀測點監控、數據追蹤、人員訪談)。
顧明遠說,這是‘社會科學領域的曼哈頓計劃’。他說我們會在人類信任研究史上留下名字。
但我剛才洗澡時,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張堅知道自己在被實驗嗎?
當然不知道。知道了實驗就失效了。
那麼,這符合倫理嗎?
顧明遠的回答是:為了更大的善,必要的犧牲。他說張堅的違規金額會控製在五十萬以內,刑期不會超過十年,而且我們會暗中補償他的家庭。比起那些動輒貪汙千萬、害得無數人家破人亡的腐敗分子,我們造成的傷害‘微不足道’。
我接受了這個說法。
因為數據太誘人了。如果成功,我們將獲得真實社會在信任崩塌下的動態模型,這將徹底改變社會治理的方式。我們可以提前預警腐敗高發領域,可以優化製度設計,甚至……可以訓練ai來識彆人性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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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在用‘崇高目標’說服自己。
但寫下這段錄音時,我在想另一個問題:如果張堅是我的父親呢?
我爸也是體製內工作了一輩子的老科員。他也經曆過經濟壓力,也渴望被重視,也有過‘如果能特事特辦就好了’的念頭。如果有人用‘國家安全’的名義找他,他會不會也上當?
我不敢回答。
所以我必須把這段錄音留下來。如果有一天我迷失了,至少能記得,我曾經有過這一瞬間的遲疑。
但……我恐怕還是會繼續。
因為科學家的好奇心是毒藥。我想知道答案。想知道人性在精密設計下,會如何崩塌。
齒輪已經開始轉動。
我既是設計師,也是第一個被它碾過的人。”
錄音結束。
房間裡,隻有呼吸聲。
程俊傑第一個開口:“所以他一開始就知道這是錯的。”
“知道,但選擇了繼續。”鮑玉佳聲音冰冷,“這才是最可惡的。如果他完全是個瘋子,我們還能理解。但他清醒地作惡。”
危柏青雙手捂著臉,肩膀在顫抖。良久,他沙啞地說:“他小時候……很善良。小學時看到流浪貓被車撞了,哭著埋了它,還立了個小木牌。中學時同學家裡困難,他把自己的午飯分一半給對方……怎麼會變成這樣?”
沒有人能回答。
沈舟按下第二段錄音。
四)第二段錄音:第一道裂痕
背景音更安靜,隱約有雨聲。
危暐的聲音疲憊,語速放緩):
“2019年6月30日,淩晨兩點。北京,臨時住所。
張堅案第一階段結束。三天前,他被紀委帶走。昨天,審計組進駐能源局。
數據正在源源不斷傳回來,比我預想的還要豐富。
但今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我夢見自己變成了張堅。坐在審訊室裡,對麵的人問我:‘你知道你害了多少人嗎?’我說我不知道。然後那個人遞給我一張名單,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張堅的妻子、兒子、同事王副科長、年輕科員小李……還有能源局所有因為審批變慢而延誤業務的普通市民。
名單最後,是我的名字。
我驚醒,一身冷汗。
白天,團隊在開數據分析會。一個實習生興奮地指著圖表說:‘看,油料股的人際信任指數在張堅被捕後一周內下降了72!這證明我們的乾預是有效的!’
有效?
我看著他年輕的臉,突然感到惡心。
那不是圖表上的曲線,是活生生的人。是王副科長在辦公室抽到淩晨的煙頭,是小李在樓梯間哭紅的眼睛,是張堅兒子在法庭外空洞的眼神。
我們稱之為‘社會代價’。
但代價是誰在付?
會後,我調出了張堅家庭的最新觀察報告。他妻子這個月的透析費用還沒交,醫院已經發了催繳單。他兒子剛參加完公務員筆試,成績很好,但政審肯定過不了。
我讓助理匿名寄了一筆錢到醫院賬戶。
顧明遠知道後,打電話罵我:‘你在破壞實驗的純潔性!補償要在實驗結束後統一進行!’
我說:‘如果她等不到實驗結束就死了呢?’
顧明遠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危暐,你太情感化了。科學需要冷酷。’
是嗎?
那為什麼我會夢到那張名單?
今天下午,我去了一趟西城區的一家小麵館。那是張堅案卷宗裡提到的,他每周六會帶兒子去的地方。我點了和他一樣的炸醬麵。
很難吃。鹹得要命。
但我全部吃完了。
因為我想知道,一個每周吃這種難吃的麵都會感到幸福的人,他的人生被我毀掉時,是什麼滋味。
麵館老板問我:‘第一次來?看您吃得這麼慢,不合胃口?’
我說:‘我在吃一個故事。’
老板笑了:‘麵就是麵,哪來的故事。’
他不知道,每一口麵裡,都有一個家庭的碎片。
我錄音,是因為我怕自己會忘記這種‘惡心’的感覺。顧明遠說這是‘實驗者共情乾擾’,需要克服。但我覺得……這可能是人性還活著的證據。
齒輪已經鏽蝕了第一個齒。
下一個會輪到誰?”
錄音結束。
曹榮榮低聲說:“他當時……還有良知。”
“但良知沒有阻止他。”馬強冷笑,“他繼續了實驗,還擴大了規模。去了緬甸,搞出那麼多改造體。這種遲來的愧疚,一錢不值。”
孫鵬飛卻說:“至少……他留下了這些。如果他沒有一絲悔意,我們根本找不到這些線索。”
“繼續聽第三段。”陶成文說。
五)第三段錄音:聖誕夜的自我審訊
背景有隱約的聖誕歌曲,遠處有笑聲。
危暐的聲音低沉,沙啞,近乎耳語):
“2020年12月25日,晚上十一點五十分。泰國曼穀,酒店房間。
窗外是聖誕燈火,人們在慶祝。我坐在黑暗裡,對著錄音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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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我去看了c區最新的‘成果展示’。
t09,原名陳城,二十五歲,美術生。植入芯片三個月,現在可以完整背誦我們編寫的‘忠誠守則’,對‘園區是家’的認知接受度達到87。
展示結束時,顧明遠很滿意,說要給他‘獎勵’——一塊巧克力。
陳城接過巧克力,沒有吃,而是小心翼翼藏進口袋。我問為什麼不吃,他說:‘我想留給t17,他今天沒來。’
t17是李哲,和他同期被改造的,兩人在囚禁中建立了某種……友誼。
我當時愣住了。
程序應該抹除所有個人情感連接,尤其是這種‘非授權關係’。但陳城在違反程序。
顧明遠說這是‘殘餘噪聲’,下一版芯片會解決。
但我在想:如果連最高級彆的神經改造都無法徹底抹除‘想要分享一塊巧克力’的衝動,那我們到底在對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