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華猶豫了。
付書雲把另一份證據推過去——張斌提供的郵件截圖,上麵提到了“感謝王副局長等人的配合”。
“郵件裡的‘等人’,是誰?”馬文平施加壓力,“你現在交代,算立功。等我們查出來,性質就不同了。”
王振華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他斷斷續續說出了幾個名字:能源局財務科長老劉收過“加班補貼”)、局辦公室副主任安排過幾次“工作餐”)、甚至還有審計局的一個副處長在前期“非正式溝通”中透露過審計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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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隱秘的、非正式的“共犯生態”浮出水麵。這些人不一定是主動參與騙局,而是在不同環節,因為各種原因人情、小恩小惠、對“上級任務”的服從慣性),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們沒有直接騙錢,但他們的沉默和配合,為騙局鋪平了道路。
“最諷刺的是,”付書雲在審訊結束後向指揮中心彙報,“這些人多數在單位評價都不錯——老劉是‘認真負責的老會計’,辦公室副主任是‘會辦事的能人’,審計局那位副處長是‘業務骨乾’。在平時工作中,他們可能確實是稱職的乾部。但在張堅案這個特殊情境下,他們的小小‘行方便’‘給麵子’,累積起來就成了係統性的監督失效。”
陶成文在指揮中心聽完,久久不語。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辦過的一個案子:一個小科長貪汙了五十萬,查下去發現,從財務到分管領導,至少有六個人“覺得不對勁但沒說話”。當時他覺得是偶然,現在看張堅案,才發現這是一種結構性問題。
當一個係統過於依賴“人際關係”“麵子”“潛規則”來潤滑時,它對外部精密攻擊的抵抗力就會下降。因為攻擊者可以利用這些非正式規則,繞過正式防線。
“把這些人的名單和證據,移交給紀委和檢察院。”陶成文最終說,“依法處理。但同時……我們要思考一個問題:如何在製度設計上,減少這種‘沉默合謀’的空間?”
這個問題太大,一時沒有答案。
但張堅案的價值,就在於它像一麵高倍顯微鏡,照出了係統肌理中那些平時看不見的病變細胞。
四)張斌病房裡的證詞:父親最後的聲音
上午十一點,市第一人民醫院。
張斌的病房裡多了一台專業錄音設備。在征得他同意後,付書雲和一名心理專家要對他進行一次深度訪談,記錄他對父親案子的記憶和觀察。這些材料將成為社會研究的重要樣本——一個受害者家屬的視角,是對“係統屍檢”的必要補充。
心理專家姓周,是個溫和的中年女性。她先讓張斌放鬆,然後從最中性的問題開始。
“你父親出事前,在家裡是什麼樣的狀態?”
張斌回憶:“2018年秋天開始,他經常加班,但心情很好。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說‘小斌,爸爸可能要立大功了’。我問什麼功,他說保密。那時他眼睛裡……有光。我已經很多年沒看到他那種眼神了。”
“他提到過‘李主任’嗎?”
“提過幾次。說‘李主任很器重我’‘李主任說我是難得的人才’。有一次他說漏嘴,說‘李主任的聲音有點像你爺爺’。我爺爺在我爸十幾歲就去世了,他一直很懷念。”張斌停頓了一下,“現在想來,顧明遠可能是故意模仿了那種‘父輩權威’的聲音。”
周專家記錄:“利用情感代償。”
“2019年春節,他有什麼異常嗎?”
“那個春節……他特彆大方。給我媽買了新衣服,給我包了個大紅包。但年夜飯吃到一半,他接到一個電話,臉色就變了,躲到陽台去接。回來時眼睛紅紅的,說‘沒事,工作上的事’。那晚他抽了很多煙。”張斌聲音低下去,“後來我知道,那天‘李主任’催他加快進度,說‘國家等不及了’。”
“你母親察覺了嗎?”
“我媽後來跟我說,她覺得我爸‘心裡有事’。但她不敢多問,怕給我爸壓力。而且那時候我爸的‘任務’好像確實解決了家裡的經濟問題——我媽的醫療費按時交了,我爸還說要存錢給我買房。我媽就……選擇相信了。”張斌苦笑,“我媽臨終前說,她最後悔的就是當時沒逼問我爸。但我覺得,就算她問了,我爸也不會說。他已經陷得太深了。”
訪談進行了一個小時。張斌講述了父親如何從興奮到焦慮,從焦慮到恐懼,最後到絕望的全過程。那些細節,有些在危暐的筆記裡有對應,有些是隻有家人才知道的隱秘角落。
最後,周專家問了一個關鍵問題:“你父親被捕後,你去探視時,他跟你說了什麼?”
張斌閉上眼睛,那段記憶太痛苦。
“第一次探視,他在玻璃那邊哭,說‘爸爸對不起你’。第二次,他平靜了一些,說‘小斌,以後要記住,天上不會掉餡餅。如果一件事太好,好得不真實,那它一定有鬼’。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他說……”
張斌哽咽了,良久才繼續說:
“他說:‘小斌,爸爸做錯了,但爸爸不是一開始就想做錯事。爸爸隻是……太想證明自己還有用,太想給你和你媽好日子了。你以後,不要學爸爸。但也不要……因為爸爸的事,就不相信這世上還有好人,還有該做的事。’”
病房裡一片寂靜。隻有錄音設備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付書雲輕聲問:“你當時理解他的話嗎?”
“不理解。”張斌搖頭,“我當時隻有恨。恨他為什麼那麼蠢,恨他為什麼毀了一切。但現在……我好像懂了一點。他到最後,還在掙紮著,想把他相信的那些‘好的東西’傳給我——即使那些東西把他害成了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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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認知太殘酷:張堅在騙局中,被利用的恰恰是他對“忠誠”“責任”“家庭之愛”的信念。而這些信念,到他生命的最後,他仍然試圖傳遞給兒子。
周專家合上筆記本:“謝謝你,張斌。這些信息非常寶貴。它們讓我們看到,一個騙局摧毀的不僅是一個人的前途和家庭,還可能摧毀一種價值觀的傳承——如果兒子因為父親的遭遇,再也不相信‘忠誠’‘責任’這些詞,那麼騙局的傷害就完成了一次代際傳遞。”
張斌抬起頭:“所以我不該恨?”
“不,你有權恨。”周專家溫和地說,“但恨的方向很重要。是恨那些利用人性美好來作惡的人,而不是恨人性美好本身。你父親最後想告訴你的,可能就是這一點。”
訪談結束。錄音材料被加密送往指揮中心。
張斌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父親的臉在記憶裡已經有些模糊,但那些話,那些眼神,卻越來越清晰。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父親教他寫毛筆字。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寫下:“人”字。
“小斌,你看,‘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撐。做人也是這樣,要互相依靠,互相信任。”
那時的父親,眼神明亮,語氣篤定。
那時的張斌,用力點頭,以為這就是世界的全部真相。
五)倒計時的陰影與微弱的光
中午十二點,指揮中心。
張斌的訪談錄音被整理成文字稿,與危暐的筆記、王振華的供詞、技術組的數據分析並排陳列。一張關於2300萬騙局的“全息解剖圖”正在形成——從設計者、執行者、共犯、受害者、受害者家屬,多個角度拚湊出的完整圖景。
陶成文看著這些材料,突然說:“我們需要做一個決定。”
所有人都看向他。
“這些材料,特彆是張斌的訪談和王振華供出的共犯網絡,要不要向公眾部分公開?”陶成文說,“公開的風險是:可能引發更大的信任危機——看,係統裡有這麼多漏洞,這麼多人失職。但不公開的風險是:如果危暐的‘備用方案’搶先引爆這些信息,我們就被動了。”
沈舟思考後說:“我建議‘有限度、有框架地公開’。不回避問題,但提供上下文——說明這是三年前的案子,說明案發後係統已經在改進,說明現在正在清理餘孽。同時,配合展示我們正在做的修複工作。”
“有點像……醫生給病人看x光片。”鮑玉佳比喻,“告訴病人‘你這裡有個腫瘤,但我們正在切除,而且術後康複計劃是這樣的’。”
蘇念讚同:“當傷口被公開討論時,它就從‘秘密的感染源’變成了‘可處理的傷口’。關鍵在於,公開時必須伴隨‘我們在行動’的證明,否則就是單純的恐慌擴散。”
方案確定了。宣傳組開始起草一份特殊的“案件深度通報”,準備在下午三點發布。
但就在此時,技術組的警報再次響起。
“陶指揮!”張帥帥聲音急促,“那個幽靈程序……它停止了數據挖掘,開始整合已下載的數據。而且……它在向雲海市的政務雲上傳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
“一個……數據可視化模型。”程俊傑調出監測畫麵,“它把醫療糾紛、教育矛盾、行政訴訟等數據,按照‘衝突強度’‘涉及部門’‘處理結果’等維度,做成了交互式地圖。地圖上,每個矛盾點都是一個光點,光點的顏色和大小代表衝突程度和涉及部門的數量。”
大屏幕上,雲海市的地圖出現了成百上千個光點,大部分是黃色中等衝突),但有不少紅色高衝突),集中在幾個區域:老城區、新區、工業園。
“更可怕的是,”梁露的聲音發顫,“它給每個光點都生成了‘敘事標簽’。比如這個——‘陽光花園小區物業糾紛:業主投訴三年無果,涉及街道、住建局、市場監管局多頭推諉’。還有這個——‘市立醫院醫療事故爭議:患者死亡,家屬上訪兩年,衛健委調解失敗’。”
這些標簽,都是基於真實事件的簡化概括,但每個概括都指向“係統性失效”。
陶成文感到脊背發涼:“它要做什麼?把這個地圖公之於眾?”
“不隻是公開。”蘇念在安全屋說,聲音帶著罕見的緊張,“它在生成‘信任崩解路線圖’。看,光點之間有線連接——它分析了矛盾之間的關聯性。比如,醫療糾紛和隨後的行政訴訟會被連起來;教育問題和家長的信訪記錄會被連起來。它在展示:一個矛盾如何因為係統處理不當,衍生出更多矛盾。”
地圖上的光點開始閃爍,連線越來越多,逐漸形成一張覆蓋全市的“矛盾網絡圖”。
“它在向公眾演示,”沈舟明白了,“‘看,你們的城市已經是一張滿是裂痕的網。而這些裂痕,都是因為係統失效。’”
倒計時521845。
備用方案,可能就是這個——不是製造新謠言,是把所有舊傷口同時揭開,展示它們之間的關聯,形成“係統性潰爛”的視覺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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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阻止它發布嗎?”陶成文問。
“它在用區塊鏈技術存儲和分發,”張帥帥絕望地說,“一旦發布,無法刪除。而且……它設置了觸發條件:如果倒計時結束前,我們試圖強行關閉它,它會立即向全網發布。”
又一個兩難困境:要麼等它倒計時結束自動發布,要麼提前觸發它發布。
陶成文看著大屏幕上那張越來越密集的“矛盾網絡圖”,突然想起張堅案的一個細節。
“危暐筆記裡說,張堅在最後階段,曾經問‘李主任’:‘如果我做的事曝光了,會不會連累單位?’”他緩緩說,“‘李主任’回答:‘不會,組織會處理好。’張堅就信了。”
付書雲接話:“但事實是,張堅案確實連累了整個能源局,甚至整個係統的信譽。”
“所以,”陶成文眼神堅定,“這次,我們不能再說‘組織會處理好’。我們要在矛盾地圖發布前,先向公眾展示我們正在處理——把傷口揭開,但同時也展示清創和縫合的過程。”
他下令:“加速‘案件深度通報’的發布,下午兩點就發。然後,啟動‘矛盾認領與修複直播’——邀請涉及地圖上矛盾點的相關部門負責人,在鏡頭前回應問題、公布解決方案、承諾解決時限。我們不回避矛盾,我們直麵它。”
這是一個近乎瘋狂的方案。相當於在敵人引爆炸彈前,自己先點燃引線,但把爆炸控製在一個可控範圍內。
但也許,這是唯一的出路。
當係統不再假裝完美,當它開始公開承認傷口並展示愈合過程時,信任的修複,才真正開始。
下午一點四十分,距離“案件深度通報”發布還有二十分鐘。
指揮中心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崗位上,做著最後的準備。
陶成文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陽光下的雲海市,車流如織,行人匆匆,看起來一切如常。
但在這平靜的表層下,一場關於信任存亡的戰爭,已經到了最關鍵時刻。
他想起了張堅,想起了張斌,想起了那些因為各種原因選擇了“沉默合謀”的乾部,想起了急診室裡那些懷疑的眼神。
所有這些,都是同一個問題的不同麵向:當係統不可避免會有裂縫時,我們是選擇用謊言掩蓋,還是用透明修複?
倒計時在跳動。
而答案,將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由這座城市的每一個人的選擇,共同書寫。
第八百七十九章,在風暴眼中心的短暫平靜中結束。
下一章,矛盾地圖的公開與社會的反應:當所有傷口被同時揭開,雲海市是會陷入猜疑的深淵,還是在疼痛中開始真正的愈合?
信任的終極考驗,不是它是否從未受傷,而是當它傷痕累累時,人們是否還願意嘗試相信——相信彼此,也相信那個不完美但願意改進的係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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