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午兩點三十分:自證清白的煉獄
倒計時014833。
應急指揮中心陷入了詭異的寂靜。環形屏幕上,那張偽造的“付書雲與李主任會麵照”被放大到每一個像素都清晰可見。ai生成的痕跡在技術分析下無處遁形——光影角度存在0.7度的物理矛盾,付書雲手表的時間與咖啡館監控記錄相差四分鐘,甚至連咖啡杯把手上的指紋紋理都是複製自另一張公開照片。
但在信息戰中,技術真相往往跑不贏情感直覺。
“偽造度98.7。”張帥帥放下分析報告,聲音乾澀,“危暐團隊用了至少三種最新深偽算法疊加。普通網民用肉眼根本無法分辨。”
陶成文沒有看報告,他看著付書雲。這個肩部傷口仍在滲血的副支隊長,此刻坐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輪椅扶手上,手指卻因用力而發白。
“付隊。”陶成文開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依照程序,你需要暫時回避此案核心決策,接受內部調查。”
“我明白。”付書雲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我的配槍、證件、權限卡,現在就可以上交。但我申請——不,我請求,調查過程公開。每一個疑點,每一份證據,每一輪問詢記錄,在脫敏後實時更新到‘記憶史詩’的‘內部調查’子欄目。”
這個要求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魏超第一個反對:“老付!這會讓你完全暴露在公眾審視下!任何一點瑕疵都會被放大!”
“正因為如此,才必須公開。”付書雲轉過頭,目光掃過指揮中心的每一張臉,“危暐這招的精髓,不是要證明我真的有罪,而是要製造合理懷疑的陰影。一旦我們選擇內部封閉處理,無論結果如何,都會留下‘包庇’‘掩蓋’的想象空間。隻有把一切攤在陽光下,讓市民親眼看著調查如何進行、證據如何驗證,才能徹底殺死這個陰謀。”
他停頓,聲音低了些:“而且,這也是對我們自己的測試——我們是否真的相信,真實經得起最嚴苛的檢驗?”
沈舟緩緩點頭:“心理學上,這叫‘透明度信任構建’。當過程完全可見,即使結果不利,人們也更可能接受。反之,任何不透明都會滋生猜疑。”
陶成文沉默了三秒,然後做出決定:“同意。但公開程度需要把控。魏超,你親自負責調查組,曹榮榮、馬文平輔助——曹醫生負責評估付隊身體狀況是否影響判斷,馬隊從經偵角度核查所有資金往來。張帥帥、程俊傑、梁露組成技術驗證組,對偽造照片進行溯源分析,同時監控輿論反應。”
他看向付書雲:“付隊,在調查期間,你搬到我辦公室隔壁的臨時休息室。不是軟禁,是保護——危暐可能還有後手。鮑玉佳,你負責付隊的日常聯絡和心理支持。”
分工明確,但空氣依然沉重。這是他們第一次將槍口轉向自己人,哪怕隻是程序性的。
倒計時014211。
付書雲上交證件的那一刻,指揮中心的氣氛降至冰點。那個總是衝在最前麵的身影,將被暫時困在方寸之間。
“調查現在開始。”魏超打開錄音設備,聲音恢複了職業性的冷靜,“付書雲同誌,請描述你在張堅案發前三個月——也就是偽造照片標注的2022年4月15日下午兩點至四點——的具體行程。”
付書雲閉上眼睛,記憶如膠片倒帶:“那天是周五。上午我在市局開掃黑除惡推進會,會議記錄可查。中午十二點半,我和經偵的馬文平、技術隊的張帥帥在食堂吃飯,討論一個電信詐騙案的電子證據固定問題。大約一點四十分,我接到妻子的電話,說兒子在學校發燒,老師讓接回家。”
他睜開眼睛,調出手機裡早已備份的通信記錄:“這是通話記錄。一點四十五分,我向支隊長請假,獲批。一點五十分,我開車離開市局,行車記錄儀數據應該還在。兩點十分,我到達雲海市第一實驗小學,接到了兒子付曉陽。兩點半,我帶他到市兒童醫院掛號,診斷是急性扁桃體炎。三點到四點,我在醫院陪他輸液。這是醫療記錄和繳費單據,時間戳精確到秒。”
馬文平立即調取相關記錄。十分鐘後,驗證結果同步到中央屏幕:全部屬實,時間線嚴絲合縫,無任何空白時段。
“照片裡的咖啡館在城西開發區,從市局開車過去至少四十分鐘,從醫院過去更是一個小時。”馬文平總結,“付隊不可能出現在那裡。”
偽造被初步擊破。
但魏超繼續追問:“那麼,你與‘李主任’——或者說危暐的化名——是否有過任何形式的間接接觸?比如,是否有人以中間人身份接觸過你,暗示可以提供‘案件線索’?”
這個問題讓付書雲眉頭微皺。他沉思了將近一分鐘,指揮中心靜得能聽見服務器風扇的嗡鳴。
“有。”他終於開口,說出一個讓所有人意外的名字,“張堅被捕前一周,有個叫‘陳哲’的民間舉報人,通過信訪渠道轉給我一封匿名信,說‘能源局有乾部在配合境外勢力轉移國有資產’。信裡沒提具體姓名,但附了幾張模糊的會議照片,其中一張有張堅的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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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沒上報?”魏超問。
“因為信的內容太像捕風捉影,照片也明顯是偷拍,角度可疑。”付書雲解釋道,“我按程序做了登記,然後讓技術隊反向追蹤信源。結果發現,信是從一家網吧的公共電腦發出的,發信時間在淩晨三點,監控拍到的人戴著口罩帽子。我判斷這可能是內部鬥爭中的誣告手段,就把信歸檔為‘待核實線索’,準備等張堅案主線清晰後再回頭看。”
他頓了頓:“現在想來,那可能是危暐的試探——測試我的警惕性,也測試信訪渠道的反應速度。如果我當時大張旗鼓調查,反而可能打草驚蛇;如果我完全忽略,則說明我容易被誤導。我的‘適度反應’,也許正是他想要的。”
這個推測讓調查進入了更複雜的層麵:危暐可能在更早的時候,就開始觀察、測試甚至設計專案組的反應模式。
“那個‘陳哲’後來出現過嗎?”曹榮榮問。
“再也沒出現過。”付書雲搖頭,“就像幽靈。”
調查暫時告一段落。公開在“記憶史詩”上的第一輪報告,用確鑿的證據鏈否定了偽造照片,但也如實記錄了“陳哲”匿名信的存在。評論區出現了分化:一部分市民為透明度點讚,另一部分則開始猜測“那封匿名信是不是真的?”“付書雲是不是早就知情但隱瞞了?”
信任的修複,從來不是直線上升的。
二)下午三點:轉向福州——危暐的來路與去路
倒計時011549。
陶成文知道,僅僅防守是不夠的。危暐的攻擊之所以精準,是因為他對專案組、對張堅、對整個雲海市的社會心理有著深度的“數據建模”。而要打破這種不對稱,他們必須更深刻地理解危暐本身——不是作為抽象的“反派”,而是作為一個有來路、有動機、有弱點的人。
“我們需要去一趟福州。”陶成文突然宣布,“危暐的老家。”
這個決定讓眾人一愣。魏超首先提出現實問題:“陶指揮,現在專案組離不開你。而且福州那邊,當地警方已經做過常規調查了。”
“常規調查不夠。”陶成文調出國際刑警發來的危暐生平檔案,“危暐,本名韋暉,1979年生於福州閩侯縣,父親是中學物理教師,母親是紡織廠工人。1997年以福州市理科狀元身份考入北京大學心理學係,2001年保送本校碩士,研究方向是‘群體認知與信任構建’。2004年博士畢業後,留校任教,發表多篇高水平論文,被視為學界新星。”
檔案附有幾張年輕時的照片。那時的危暐戴著黑框眼鏡,笑容溫和,在學術會議上發言的照片顯得儒雅而自信。
“轉折點在2008年。”陶成文繼續,“他申請到一個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課題是‘轉型期社會信任危機的乾預機製研究’。項目需要大量田野調查,他選擇了三個地點:雲海市工業轉型)、另一個西部資源型城市、以及一個沿海發達城市。項目做了三年,2011年結題,報告被評為優秀。”
沈舟翻看著那份結題報告的摘要:“他的核心結論是:當製度信任對政府、法律、金融係統等的信任)因腐敗、不公或失效而受損時,個體會轉向人際關係信任親朋、老鄉、熟人網絡),但這種轉向往往伴隨‘圈子封閉’和‘對外界的敵意’,長期來看會加劇社會分裂。他提出的乾預方案是——‘通過精準的信息透明和參與式治理,重建製度信任的微觀基礎’。”
“很前沿,甚至很理想主義。”曹榮榮評價。
“但2012年之後,他的學術產出突然減少。”陶成文調出發表記錄,“2013年隻發了一篇無關緊要的會議論文。2014年,他辭去教職,注銷了國內所有學術身份,人間蒸發。再出現時,已經是緬甸kk園區的‘教授’了。”
“這中間發生了什麼?”鮑玉佳問。
“福州。”陶成文指向地圖上的那個點,“他父母還住在閩侯縣老城區,一間七十平米的老房子裡。鄰居說他每年還會匿名寄錢回來,但從不露麵。他妹妹韋娟在福州開一家小書店,我們之前聯係時,她拒絕一切采訪。”
“所以我們要去當麵問。”陶成文站起身,“不是以審訊的姿態,而是以……探尋者的姿態。我們需要知道,一個研究‘如何修複信任’的學者,為什麼會變成‘如何摧毀信任’的專家。這個答案,可能比抓到他本人更重要。”
他看向眾人:“指揮不能停。魏超,你坐鎮指揮中心,繼續調查和防禦。沈舟、曹榮榮、張帥帥、馬文平,你們四個跟我去福州。鮑玉佳,你留在付隊身邊,同時保持與社區網絡的聯絡。程俊傑、梁露,你們繼續完善記憶史詩,重點加入危暐的學術背景與墮落軌跡——讓市民看到,惡不是天生的,是選擇的結果。”
“那付隊呢?”魏超問。
付書雲抬起頭:“我申請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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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身體狀況和調查程序——”
“調查程序可以遠程進行,我的權限被凍結,但我的記憶和觀察力還在。”付書雲的聲音平靜而堅定,“而且,如果危暐真的在觀察我們,那麼一個‘被懷疑’的警察出現在他老家,可能會引發他意想不到的反應。這本身就是一個試探。”
陶成文沉思片刻,點頭:“可以。但全程佩戴醫療監測設備,曹醫生負責你的健康狀況。另外,我們需要一個當地不熟悉的麵孔——孫鵬飛,你從外勤隊挑兩個人,便衣隨行。”
倒計時010233時,前往福州的決定正式下達。
專機安排在四十分鐘後起飛。在等待的間隙,陶成文讓所有人做一件事:回憶並寫下,在辦理張堅案過程中,哪個細節讓你第一次意識到,對手可能不是普通的詐騙犯,而是一個深諳人性的操縱者。
這些個人化的“認知轉折點”,將成為理解危暐的拚圖碎片。
三)記憶拚圖一:馬文平——那筆“不需要洗”的錢
馬文平第一個開口,他的記憶錨點是一筆詭異的資金流向。
“2019年5月,我們追蹤到張堅有一筆80萬的轉賬,收款方是一個叫‘雲嶺茶業’的公司。表麵看,這是張堅為‘國家任務’采購的‘特種物資’——茶葉作為掩護品很常見。但奇怪的是,這筆錢到賬後,在‘雲嶺茶業’賬戶裡隻停留了十七分鐘,就被分拆成四筆,轉到四個不同的個人賬戶。”
“洗錢的標準操作。”魏超說。
“但接下來就不標準了。”馬文平調出當時的資金圖譜,“這四個個人賬戶,分彆在貴州、雲南、廣西、廣東,開戶人都是偏遠地區的農民,年齡在60歲以上。錢到賬後,他們都在當天去銀行櫃台取現,然後……就沒有然後了。現金離櫃,消失在監控之外。”
“更奇怪的是,”他放大時間線,“這四個老人取現的時間,幾乎是同步的——下午兩點半到三點之間,跨越四個省份。這意味著有一個高度協調的指揮網絡在背後操控。”
“這能說明什麼?”曹榮榮問。
“說明危暐不需要洗錢。”馬文平的聲音低沉,“或者說,他不像傳統詐騙犯那樣急於把黑錢洗白、轉入海外。這筆80萬,更像是……被故意浪費掉了。用複雜的路徑、動用人力物力去取現然後銷毀,成本可能高達20。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停頓,給出自己的答案:“後來在危暐的服務器裡,我看到了他對這筆操作的備注:‘測試基層現金提取網絡的協調極限與時間損耗’。他不是在轉移資金,他是在做一個社會實驗:測試在現有金融監管下,一筆臟錢能多快被分解成無法追蹤的現金。這個數據,比80萬本身更有價值。”
“所以張堅的2300萬,有一部分是被當成‘實驗材料’消耗掉的?”沈舟感到背脊發涼。
“很可能。”馬文平點頭,“危暐不在乎錢,他在乎的是過程數據——詐騙過程中受害者的心理曲線、資金流轉的社會阻力、執法機關的追蹤效率。這些數據打包起來,可以賣給更龐大的客戶:其他詐騙集團、某些想測試金融防火牆的國家、甚至是想優化‘資金阻截戰術’的軍方機構。”
這個認知讓詐騙案的性質發生了根本變化:這不是為了財富的犯罪,而是為了知識權力的犯罪。
四)記憶拚圖二:程俊傑與梁露——“完美受害者”畫像
程俊傑和梁露的拚圖是關於張堅的“選擇”。
“我們在危暐的數據庫裡,發現了一個‘潛在目標庫’。”程俊傑調出一份脫敏後的名單,“裡麵有雲海市327名中層乾部的信息,包括職務、年齡、家庭結構、財務狀況、社交媒體活躍度、甚至體檢報告中的壓力指標。”
“張堅在這份名單裡排名第九。”梁露補充,“排名第一的是一名財政局的副處長,但最終沒選他。危暐的筆記裡寫:‘目標1家庭關係過於疏離,對親人愧疚感弱,抗壓閾值高但動機不足。目標9張堅)有重病妻子、求職困難兒子、強烈的家庭責任感與職業榮譽感,愧疚燃料充足,且處於‘即將退休的焦慮窗口期’,是最佳實驗體。’”
“他們把人的痛苦叫作‘燃料’……”鮑玉佳握緊了拳頭。
“不止如此。”程俊傑繼續,“危暐團隊還模擬了張堅可能的各種反應路徑。他們有一個決策樹模型:如果張堅在第一次被要求轉賬時拒絕,就用‘兒子工作安排已啟動’施壓;如果他產生懷疑,就用偽造的‘紅頭文件’和‘領導慰問’強化權威;如果他試圖向家人透露,就用‘國家安全’恐嚇;如果他崩潰想自首,就用‘你已涉案,自首即叛國’斷絕後路。”
梁露調出模型的一個節點:“最殘忍的是,他們甚至模擬了‘如果張堅妻子在詐騙期間病逝’的影響。結論是:‘喪親之痛會極大增強目標的絕望感與依賴感,可借此推進更大額度轉賬,但需注意自殺風險。建議控製醫療資源供給,維持其妻子在‘危重但不死亡’狀態,以最大化情感勒索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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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中心一片死寂。這種將人的生與死、痛苦與希望都納入計算的冰冷,超出了他們對“惡”的常規想象。
“所以張堅從來不是‘倒黴撞上了騙子’。”沈舟的聲音沙啞,“他是被一整套科學方法篩選、分析、然後精準捕獲的‘完美受害者’。他的每一個弱點,都被提前預判並編入了操控劇本。”
五)記憶拚圖三:張帥帥——服務器裡的“共情訓練模塊”
張帥帥的發現更接近危暐的“技術核心”。
“在kk園區服務器的深處,我找到一個加密分區,裡麵不是詐騙話術,而是一係列‘共情訓練模塊’。”張帥帥展示了幾段代碼注釋,“比如這個模塊叫‘悲傷頻率識彆與匹配’:通過分析受害者在電話中的音調、停頓時長、呼吸節奏,實時判斷其悲傷等級110級),然後為‘業務員’推薦對應等級的安慰話術庫——等級低時用‘我理解你的難處’,等級高時用‘哭出來吧,我在這裡陪你’。”
“還有‘愧疚感放大算法’。”他調出另一個模塊,“通過引導受害者回憶自己對家人的疏忽、對工作的不滿、對過去的遺憾,然後將其與當前‘任務的重要性’對比,製造‘贖罪機會’的認知:隻要完成這次轉賬,就是在彌補過去的所有錯誤。”
曹榮榮從心理學角度解讀:“這是將治療技術反向使用。心理谘詢中,幫助來訪者識彆情緒、接納愧疚,是為了療愈。而危暐將其變成操控工具:識彆情緒是為了更精準地刺激,接納愧疚是為了更徹底地利用。”
“最可怕的是‘人格鏡像訓練’。”張帥帥打開一段培訓錄像,畫麵中,一個年輕“業務員”正在對著鏡子練習,“訓練要求他們根據目標受害者的年齡、職業、背景,模仿對應的說話方式、用詞習慣、甚至口頭禪。比如對張堅這樣的老乾部,要用‘同誌’‘組織’‘奉獻’等詞彙,語氣要沉穩略帶威嚴。對年輕女性受害者,則要模仿‘暖男’語氣,用‘寶寶’‘乖乖’等昵稱。”
錄像裡,“業務員”的表情從生硬到自然,最後甚至能流下“共情的眼淚”。培訓師在旁邊評分:“情感流露真實性8.5分,繼續保持。”
“他們在批量生產‘情感演員’。”鮑玉佳感到一陣惡心,“把人性中最珍貴的共情能力,變成流水線上的標準化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