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30日晴)鄭州北郊工地
今早陽光刺眼,像是要把連日的悶熱全都曬回地表。六點不到,鄭州北郊工地已經響起轟鳴聲。塔吊升起鋼筋籠,水泥罐車開進場,整個工地仿佛從黑夜裡被硬生生拉醒。
我和趙啟明起得比平時早,昨天探視馮師傅回來之後,我們倆都沒說什麼,但心裡像壓了塊石頭。那條吊著的腿,那句“命重要”像根釘子紮在腦子裡。
早飯是白饃和鹹菜,配一碗淡得幾乎沒有味道的玉米粥。趙啟明沒吃完,把饃撕成兩半,隨手揣進了衣服兜裡:“說不定中午又錯過飯點。”
我點頭,跟著他往出勤登記處走。
林知秋站在辦公室門口,穿著白襯衫、牛仔褲,頭發紮成利落的馬尾,看見我們來了,朝我點了點頭。
“周磊,趙啟明,一會兒跟我去八號樓做安全例檢,順便帶上工具包。”
我應了聲,提起工具箱。趙啟明跟在後頭,低聲嘟囔:“我就知道,這大熱天不是活兒多,就是查得緊。”
林知秋聽見了,回頭斜了他一眼:“月底結工資,集團督查最緊,誰要被查出違章,直接扣整隊。”
趙啟明連忙擺手:“林姐,我嘴碎,不頂事兒。聽你的。”
八號樓是新開建的基座部分,還沒上結構框架,周圍堆了不少模板和混凝土鋼筋。我們照著清單逐項檢查,安全帽、腳手架、臨時電箱……都要拍照存檔。
趙啟明汗濕了後背,擰了半瓶水猛灌。他蹲在角落,看著來往施工的工人說:“你看那個劉建,乾活最猛,前天還說頭暈,今天又來上班了。”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劉建正抱著一袋水泥往二層爬,臉色發青,動作卻麻利。
“錢還沒結吧?”我問。
“結什麼?月底才開工資。這工地上一半人都等著那幾千塊撐家。”
中午前,林知秋收到消息,說施工隊長老鄭回來了,要在會議室開會,分配月底結算和績效情況。
我們回到辦公室,順帶送檢材料。林知秋沒多說話,隻叮囑我們彆亂跑。
快中午時,工地廣播播通知:下午兩點各小隊派代表參加結算說明會。
“這說明一個事兒。”趙啟明壓低聲音,“今天不加班。”
我苦笑:“你確定不是明天補回來?”
中午吃的是芹菜炒雞蛋、紅燒豆腐,還有點老南瓜湯。趙啟明吃得快,三口兩口扒完飯,看我還在夾菜,問:“你說我們能結多少?”
我心裡算了下,這個月算我進工地的第24天。除去馮師傅那天請的半天假,滿打滿算就23天。如果一天120,應該是2760,扣掉生活費和住宿費,估計也就2200不到。
“我估摸兩千出頭。”我說。
“我猜都不到兩千。”
我們像賭命一樣笑了笑,彼此都沒說出口——這兩千塊錢,是我們從鋼筋、灰塵、汗水裡一寸一寸熬出來的。
下午兩點開會,我跟著林知秋去了臨時搭建的辦公室。老鄭來了,穿著皺巴巴的藍襯衣,手上拿著一遝表格。他在白板上寫下一行字:
7月結算原則:考勤、出勤率、安全記錄、違規情況。
然後,他把每個小組的總工時和出勤情況報了一遍。我所在的那一隊算是中等,不高不低。馮師傅的那場事故讓我們整體少了幾分,績效被一筆帶過。
“周磊,你個人表現良好,加了個安全巡檢的績效補貼。”
我聽了心裡一震,第一次覺得“績效”這詞跟我有了關係。
“不過馮師傅醫藥費集團隻承擔百分之六十,其餘部分由小組承擔部分——每人分攤一百二十元,直接從工資裡扣除。”
台下有工人不滿,竊竊私語。但沒人敢站起來說話。
我低下頭算了算,2200減去120,還剩2080。趙啟明聽到後小聲罵了一句:“真黑啊。”
開完會,林知秋拉住我,輕聲說:“你表現得不錯,彆著急,乾出東西來,總有人看得見。”
我點點頭,不敢多言。現在說什麼都早,隻有把手頭的事乾好,才有資格說“未來”。
晚上,趙啟明坐在床上,一邊翻著錢包一邊說:“你說我媽讓我給家裡寄兩千,我這月連兩千都剩不下,我還得說我丟錢了。”
我沒出聲,隻是把那包快吃完的煙推過去。
“磊子,你說,咱打工打到三十歲,會有房嗎?”
我看著窗外沉默了一會兒。
“隻要不出事,命還在,房的事,慢慢來吧。”
夜風吹進來,帶著工地水泥的味道。
但我知道,這世界上,有一類人,從來都是先考慮“活著”,再考慮“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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