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的風像往常一樣,帶著一點塵土,也帶著城市裡特有的濕熱。那天是周三,正值午後,倉庫裡的人都在忙活。老白在打磨一把椅子,小魯在把剛上完底漆的板子搬進烘房,陳庫在角落裡修一把掉了漆的把手。蘇婉坐在電腦前,敲著訂單表格,屏幕上數字跳動得快而清楚。長河正擰螺絲,手裡還沾著油漆,汗珠順著額角往下流。
門被敲的時候,聲音有點輕,但在這安靜的工棚裡明顯得像一擊鐘。老白抬頭,朝門口喊了句:“誰啊?”
門外是個女人的聲音:“我是……陳珊。”
那名字像一根針,紮進了長河胸口。手裡的螺絲一擰,手指的節被磨得生疼,他沒立刻轉身,而是把最後一顆螺絲擰緊,再放下電鑽,抬頭看向門口。
她站在門外,身上沒有花哨的東西,穿著一件淺色風衣,頭發簡單地挽在腦後。臉比照片上瘦了些,但眼睛還是那麼清亮。她的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帆布包,包口微微敞著,裡麵露出折疊得整整齊齊的幾份文件。那一刻,倉庫裡很多人的動作都慢了,像時間被她的出現牽著往後退了一步。
“陳珊?”蘇婉也站起來,聲音裡自有一點戒備,“你怎麼來了?”
她笑得淡淡的,像早就料到這反應:“我聽說你們最近忙得挺好的,想過來看看,也有件事想跟你當麵談談。”
長河走到門口,腳步不急不慢,像個習慣了在風裡站著的人。他看她的樣子,有點複雜的東西從胸口翻了一圈。他記得陳珊曾經在他最窘迫的時候出現過,那是幾年前的事。她那會兒常來工地,幫他端水、問他有沒有吃飯,脾氣溫和,眼神裡有點像會寫意見書的溫柔。後來她走了,說是要去大城市做事,說要把“機會”留給自己。走的時候沒有多說什麼,隻有一張紙條和一句:你要撐住。那句很簡單,像是放在枕邊的一粒硬幣。
“坐吧。”長河示意她進來。聲音平靜得像磨木屑的機聲。
她進到倉庫,視線掃過每一張工作台,停在那盞舊燈上,那裡曾有他們一起加班到天黑的影子。她的手指輕撫過一張舊票據,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記憶。蘇婉在一旁注意著她,眼神裡多了幾分冷靜的觀察。她沒表現得太明顯,但臉上的線條告訴長河:她在記著每一個細節。
他們在一張舊桌子旁坐下。陳珊把黑包放在桌上,從裡麵抽出幾頁文件,整整齊齊地攤開。第一頁是帶有專業封麵的商業計劃書,封麵上寫著“城市再生家具項目合作提案”。字跡端正,版式嚴謹,像是為大會議室準備的一樣。她的語氣不慌不忙:“我現在在一家基金工作,專注於早期生活方式品牌的孵化。前幾天看到你們在地攤的視頻,和那段在店裡修椅子的視頻。團隊內部討論後,我來是想和你談合作的可能性。”
話說得直白,像一把小刀,但不帶刺。長河看著她,手裡不自覺握緊了那張紙。老白在一旁好奇地探了探頭,像是還沒從“有人來談合作”的驚喜裡回過神。
“合作?”蘇婉的語氣裡有冷靜的條理,“什麼樣的合作?資金、分成、技術輸出還是隻是市場推廣?”
陳珊把一頁頁翻給他們看:第一部分是合作模式,列了三種可選項——天使投資入股、項目基金形式的孵化、或先合作孵化樣板店再按業績分紅。下一頁是資金使用明細,列出了設備升級、原材料預付、市場推廣、員工培訓與管理係統的預算。她解釋得一項不漏:“我們可以先注資十萬到二十萬,作為設備與原材料周轉。換取15到25的股權,具體看你們願意的參與深度。我們會派項目經理協助建立生產線,建立erp係統,替你們對接更穩定的供應鏈,解決結算周期短的問題。”
字句很專業,聽在耳裡像是把原本散亂的可能性整理成了路線圖。長河的頭腦裡,像被解開了一個死結,血氣上來。他知道這些東西都意味著能把工坊從臨時的擺攤和小單,帶到可以長期運作的規模。想到工人的工資能穩定,想到能把那些拾荒的老人從街頭拉得更穩,想到不再為材料押款夜不能眠,他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敲了一下。
但聲音底下有另一種東西,更細微也更真實:那是記憶裡陳珊離開的影子。她當年說走就走,留下他一個人在那堆木屑裡喘氣。她現在帶著合同和數字回到他的世界,不免讓人懷疑她是不是把他們當作可以拉入投資組合的一部分。長河眼神裡有一絲遲疑。
“為什麼是你來?”他問得慢。聲音像磨砂紙。
她看著他,眼裡閃過一條光:“我一直在關注你們。我見過很多小作坊,他們有好手藝卻做不成規模。基金這兩年把目光放到有社會意義的項目上,你們的故事切中了一個點——手藝、再生、社會責任。對我們來說,這既是投資,也是社會價值。”
她的解釋裡有誠意,也有策略。她把手背搭在桌邊,指尖有點微微抖。她接著說:“我知道當年我離開,給你們帶來過困擾,我不是帶著舊情懊悔來求你原諒。但這是個機會。我願意把資源帶進來,也願意參與日常的管理,如果你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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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裡安靜下來。蘇婉的眼神越發冷靜,她把手疊在一起,嘴角沒有笑。片刻後,她開口,聲音很平:“我們不是國營企業,也沒有招牌的市場公關。你說的這套,不是短期能搭建起來的。你能保證什麼?團隊裡的人,若是被外來管理替代怎麼辦?”
陳珊沒有立刻回應,她放下文件,像在思考如何把事情講得更細致:“我不主張替代。基金喜歡看的是可複製模型,但也尊重品牌的原始性。我們的項目經理會先做三個月的調研,先不改團隊結構,簽訂的合約裡會保留現有員工的崗位與薪酬保護條款。我們會先試點一個小型的自動化輔助線,提升效率,但不會強製要求批量化取代手工。我承諾,項目裡的技術與設計版權有明確界定,任何量產前都要與你們一起確認。”
蘇婉聽著,眉頭沒有完全放下。她補充問:“那如果我們不同意你的某項策略,會不會因此撤資?”
陳珊抬眼,目光沉了一下:“投資總有風險,合作也講契約。如果在條款透明的情況下,你們不同意某些條款,我們會重新談判。但我不做隱形的條件。我走這一步,是想把這個做成能給你們帶來長期穩定的事情,而不是把你們賣給市場。”
這番話讓長河的心裡有一陣小小的顫動。他既想相信她,也知道信任不是說兩句好話就能換來的。他看著桌上的那頁預算表,上麵有“設備購置”“人員培訓”“市場公關”等字眼,列得井井有條,像一張通往彆處的地圖。地圖上有路線,也有收費站。
“那股權怎麼談?”長河問,語氣裡藏著他平時不願展露的工匠敏感——對“失去控製”的恐懼。
陳珊把一個條款頁推到他麵前,指了一處:“我們建議先行15,等到半年後達到雙方同意的kpi再評估是否追加到25。你們仍然保留日常經營的最終決定權,關鍵事項要經過董事會決議。”
“董事會?”老白的聲音從後麵傳來,他的眉眼裡有點不解,“我們這幫人有董事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