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書店裡比往常安靜。
外麵的天有些陰,學校那一側傳來零零散散的下課鈴聲,卻並不嘈雜。孩子們的腳步聲從窗前跑過去,又很快消失,像一陣陣短暫的風。我把門半掩著,櫃台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茶葉沉在杯底,沒有再翻騰。
她是在三點多的時候進來的。
推門的聲音很輕,鈴鐺隻響了一下。我抬頭時,看見一個女人站在門口,懷裡抱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孩子的頭靠在她肩上,睡著了,呼吸很均勻。女人看上去三十多歲,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外套,肩背微微塌著,像是長久習慣了承重。
她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像是擔心打擾到什麼。
“可以進來坐會兒嗎?”她聲音很輕,“孩子有點困。”
“當然可以。”我起身,把靠窗那張單人沙發讓出來,“那邊安靜。”
她點點頭,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把孩子放在沙發上,又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孩子身上。整個過程,她的動作都很慢,像是怕把什麼驚醒。
我沒有立刻開口,隻是倒了一杯熱水,放在她麵前。
她坐下後,雙手捧著杯子,卻沒有喝。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門口寫著……可以聊天。”
我點頭:“如果你願意。”
她低下頭,看著水麵,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可能會起身離開。
“我其實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幾乎立刻就消失了,“隻是有點撐不住了。”
我沒有接話,隻是示意她可以慢慢說。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下來:“我是一個人帶孩子的。”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肩膀明顯鬆了一點,像是終於把一塊壓在胸口的石頭放了下來。
“孩子三歲那年,他爸爸走的。”她說得很平靜,“不是去世,是走了。後來就沒再聯係。”
她頓了頓,像是在找合適的詞。
“那時候我才發現,一個人養孩子,不是‘辛苦’兩個字能說完的。”
她開始講她的日子。
講早上五點起床,做早飯,送孩子去幼兒園,再趕去上班;講孩子生病時,她一邊請假扣工資,一邊抱著孩子在醫院走廊裡等號;講夜裡孩子發燒,她不敢睡,隻能一遍遍摸額頭。
“最難的不是累。”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是你發現,所有的決定,都是你一個人。”
孩子上什麼學校,要不要換工作,房租漲了怎麼辦,孩子問起爸爸該怎麼回答——沒有人商量。
“有時候我真的很想問一句,”她的聲音開始發緊,“要是我也倒下了,這個孩子怎麼辦。”
我注意到她的眼眶有些紅,但她沒有哭。她隻是繼續說,像是在把這些年積壓的話,一點點搬出來。
她說她不敢生病,不敢失業,不敢情緒崩潰。
“我連難過,都要挑時間。”她苦笑了一下,“孩子睡著了,我才敢坐在床邊哭一會兒。哭完了,還得把臉洗乾淨,第二天照樣上班。”
我聽著,沒有打斷。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來,書店裡隻剩下我們說話的聲音,還有孩子均勻的呼吸。
“彆人看我,總說我挺堅強的。”她低聲說,“可我不想堅強。我隻是沒得選。”
這句話說完,她終於停下來,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氣。
我把一張紙巾推到她麵前。
她接過來,輕輕按了按眼角,沒有讓眼淚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