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下了一場不大的雨。
雨停的時候,街道被洗得發亮,小書屋門口的梧桐葉貼在地上,像被人輕輕按住的手。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潮氣。
個子不高,皮膚黝黑,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像是不確定這裡是不是他該來的地方。
我放下手裡的書,朝他點了點頭。
他這才走進來,輕聲問:“老板,這裡……能坐一會兒嗎?”
我給他倒了杯熱水,他雙手捧著,指節粗大,掌心布滿老繭。那是一雙常年在工地、廠房、腳手架上討生活的手。
他沉默了很久,水汽慢慢散掉,杯子裡的水涼了一半,他才開口。
“我從農村出來的。”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平平,卻像在重複一個早就背熟的身份。
他說自己三十六歲,家在西南一個小山村,地不多,父母年紀大了,孩子剛上小學。前年村裡有人回來,說城裡有項目,包吃包住,一個月能拿八九千,還不用乾重活。
“我一聽,就心動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低著,“誰不想讓家裡過得好一點呢。”
那個人收了他兩萬塊錢,說是“名額費”,保證三個月回本。錢是他東拚西湊借的,親戚、朋友、網貸,一點一點湊齊。
“我那時候覺得,隻要我肯乾,就沒有還不起的債。”
他進城那天,天還沒亮。火車站人很多,他第一次來這麼大的城市,心裡又怕又興奮。他給妻子發消息,說“等我站穩腳跟,就把你和孩子接過來”。
結果,到了地方,才發現所謂的“項目”隻是個空殼。
工地沒有,合同沒有,負責人三天兩頭不見人影。再後來,人徹底聯係不上了。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被騙了。”
他說這句話時,沒有憤怒,也沒有激動,隻有一種被抽空後的疲憊。
錢沒了,人還在城裡。
他不敢回家,不知道怎麼麵對家裡人,隻能在城裡到處找零工。搬貨、裝卸、刷盤子、看夜場,什麼都乾。睡過地下通道,也睡過工地臨時棚。
“最難的不是累,是晚上。”
他說,“一躺下,腦子就停不住,全是我老婆孩子的臉。”
後來,債主找上門來,電話一個接一個。
他不敢接,隻能關機。可關了機,又怕家裡出事。
他說有一次,在夜裡送完貨,站在天橋上,看著下麵的車流,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要不,就這麼跳下去,什麼都不用想了。
他說到這裡,聲音終於抖了一下。
他趕緊低頭,像是怕被人看見。
“但我沒跳。”
他停了很久,才繼續說,“我想起我兒子,前幾天視頻,還跟我說,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我想你。”
那句話把他拉了回來。
他開始正視被騙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