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字砸在骸骨斷崖下，連戈壁的風都為之一滯。淩嫿所有怨毒的控訴戛然而止，隻剩下砂礫打旋的沙沙聲，像在為這場沉默的對峙伴奏。
我僵硬地轉過半張臉，陰影裡的輪廓冷硬如鐵。目光投向混亂空間深處時，那些翻湧的情緒——愧疚、無奈、決絕——最終都沉澱成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那溫柔隻屬於桔梗，與身後的淩嫿無關。
邁開腳步的瞬間，我聽見自己的靴底碾過碎骨的輕響。前方扭曲的光影和混亂的法則氣息像張開的巨口，無聲地將我吞沒。
身後再無動靜。
不知走出多遠，斷崖下忽然傳來一聲氣音，微弱得像風中殘燭：“那我呢？”
我腳步一頓。
那聲音裡沒有憤怒，隻有一種穿透靈魂的冰冷質問，像是在叩問她自己瀕死的魂源，又像是在撕扯命運的枷鎖。
“陳一瀟…”她的聲音清晰了些，每一個字都像從碎裂的魂源裡刮出來的，“我問你…你當初…為什麼要從那群凶獸下救我？”
心臟猛地抽痛。那段瀕死的記憶碎片翻湧上來——凡俗時的她，被凶獸利爪撕裂的劇痛，黑暗中驟然亮起的劍光…原來那道模糊的身影，她一直記得。
“又為何…要從陰天子手中保下我？！”最後一句幾乎是嘶吼，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怨毒與不解。森羅殿的陰寒仿佛順著聲音漫過來，陰天子冰冷的審判之眼，交易時壓在心頭的沉重代價…這些她竟也一一記得。
我站在混亂空間的邊緣，指尖無意識地蜷縮。救她時沒想過理由，保她時隻想著不能讓陰司隨意勾走魂魄…可這些話，對著此刻燃儘最後執念的她，卻說不出口。
前方的光影忽然蕩漾，我轉身時，正撞見淩嫿那雙燃燒著幽綠魂火的眸子。她靠在骨壁上，灰敗的臉上滿是執拗，像要把我釘在原地，逼出一個答案。
沉默漫長得令人窒息。我看著她胸口那五個溢散著魂氣的血洞，看著她乾裂唇間溢出的灰霧，忽然發現自己竟答不上來。
“我也不知道。”幾個字出口時，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淩嫿眼中的火焰猛地一窒，隨即瘋狂搖曳，像要徹底熄滅。那張絕美的臉上，所有的情緒瞬間被巨大的空白取代，仿佛靈魂被生生抽空。
“不知道…嗬…”她的氣音消散在風裡，再無聲息。
我彆開視線，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休息好了，就離開吧。這地方…不是你能待的。”
這一次，我沒有回頭。身影融入扭曲的光影時，感覺有什麼東西從心頭剝落，墜向深淵。
混亂。絕對的混亂。
我在多重空間疊加、法則錯亂如麻的墓穴甬道中穿行。每一步落下，《通靈敕令》都在識海中無聲轟鳴，強行解析著狂暴的空間結構，為我指引那唯一稍縱即逝的穩固節點。扭曲蠕動的空間“縫合線”散發著致命的吸力，每一次閃避都險之又險。狂暴的法則亂流衝擊著護體靈力，帶來針紮般的刺痛。
桔梗的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又純淨堅韌得不可思議。它穿透這狂暴的法則風暴，像黑暗中最微弱的星光，卻是我此刻唯一的方向。焦灼在胸腔裡燃燒，催動著靈力不計後果地奔湧。快！再快一點！
眼前的景象瘋狂切換：冰原的刺骨寒風瞬間被焦土的虛幻烈焰取代；倒垂的巨藤森林碎片閃過，下一秒便是骸骨堆積如山的死寂墳場……空間的切換毫無道理，法則的衝突撕扯著感官。若非《通靈敕令》強行鎮壓梳理，這種程度的衝擊，足以讓尋常仙體崩解。我如同在億萬把鋒利的空間碎片上行走，精神繃緊到極限。
淩嫿最後那張灰敗的臉，那雙被徹底掏空後隻剩冰封死寂的幽綠眼眸，還有那三個字——“不知道”——如同冰冷的烙印，試圖從意識的深淵浮起。我猛地甩頭，強行將它們按下去，更深地按下去！識海深處，《通靈敕令》的金光更盛一分，將所有雜念驅逐。找到桔梗！這是唯一的念頭！
轟！
強行撞開一片法則扭曲如麻花、空間壓力幾乎要將我碾扁的險域後，眼前驟然開闊。
一片相對“完整”的小天地碎片。
蒼茫的暗紅色山脈，凝固著血一般的色澤，山勢猙獰，寸草不生。空氣裡是濃得化不開的土腥氣和沉澱了億萬年的洪荒氣息。鉛灰色的天幕低垂，仿佛隨時會壓垮山巒。這裡的空間法則依舊霸道蠻荒，卻被某種力量強行定住，顯得穩固許多。
桔梗的氣息！清晰了！雖然依舊微弱如絲，但方向明確——就在這山脈深處！
心中猛地一振！顧不上翻騰的氣血和靈力大量消耗帶來的疲憊，身形化作一道淡金流光，沿著陡峭崎嶇的山脊疾掠。不敢飛高，那鉛灰色的天空讓我本能地感到危險，仿佛隱藏著吞噬一切的巨口。
掠過一處獠牙般的嶙峋山崖——
轟隆隆隆！！！
天崩地裂！
腳下堅固的暗紅山岩如同脆弱的餅乾般寸寸碎裂！巨大的裂縫瞬間蔓延！頭頂鉛灰色的厚重雲層瘋狂旋轉，形成一個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渦！一股無法形容、源自洪荒之初的恐怖威壓，如同億萬座不周山轟然砸落！瞬間充斥了每一寸空間，凝固了空氣，也凝固了我疾馳的身形！
靈力運轉瞬間變得滯澀無比！一股源自生命最本源的恐懼感攫住了心臟，冰冷徹骨！這威壓……遠超骸骨領主！甚至比全盛時期的魔帝古路還要……浩瀚！古老！暴戾！這是……鎮守者！
“吼——！！！”
一聲震徹寰宇、仿佛從九幽地核最深處爆發的恐怖龍嘯，猛地炸響！聲音如同實質的巨錘，狠狠砸在我的神魂之上！識海中的《通靈敕令》虛影瘋狂震蕩，金光劇烈明滅，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隨著這聲毀滅性的龍嘯，前方那座最高、最險峻、盤踞如龍的主峰——轟然炸裂！
轟——！！！！
山崩！地裂！無數萬噸重的暗紅巨石如同滅世的隕石般噴射向四麵八方！煙塵衝天而起，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天光！
在那毀滅性的煙塵與崩飛的巨石洪流中，一個龐大到填滿整個視野的陰影，緩緩抬起了……頭顱！
兩根撐天巨柱般的猙獰龍角，首先刺破煙塵！暗金色澤，古老玄奧的紋路流轉，散發著鎮壓諸天、碾碎萬物的恐怖氣息！緊接著，是那顆山嶽般巨大的頭顱！覆蓋其上的，不是鱗片，而是一塊塊棱角分明、如同最堅硬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巨大骨甲！沉重，暗黑，流淌著金屬般冰冷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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