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我，當成了薛夢夢不在時，一個可以信賴、可以並肩作戰的夥伴，甚至……或許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當成過她的影子，以此來慰藉那份求而不得的思念，不是嗎？”
我渾身一震，瞳孔驟縮！她……她竟然如此直白地說了出來！而且，一語中的！我雖然從未承認，甚至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但內心深處，似乎確實有過那樣模糊的念頭……在夢夢離開的那些漫長歲月裡，桔梗的存在，某種程度上，確實填補了一部分空白。
不等我辯解或否認，桔梗繼續說了下去，語氣依舊平靜，卻投下了另一顆更重磅的炸彈：
“而我……又何嘗不是呢？”
“我也隻是……把你當成了另一個人的影子罷了。”
“另一個……名叫王陽明的影子。”
王陽明！
雖然心中有所猜測，但親耳聽到她承認，並且是以這樣一種方式承認，依舊讓我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桔梗似乎完全陷入了回憶之中，她緩緩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現代化都市的車水馬龍，眼神卻仿佛看到了五百多年前的明朝山河。
“那一年，我因魔淵內亂，身受重傷，被迫撕裂空間逃入陽間，墜落在一個偏僻的小山村附近，力量幾乎耗儘，形態都難以維持……”她的聲音開始染上歲月的色彩，緩緩講述起那段塵封的過往。
“是一個上山砍柴的小男孩發現了我。他大概隻有七八歲年紀，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服，麵黃肌瘦，眼神卻亮得驚人。”桔梗的嘴角，那抹極淡的笑意又浮現出來，帶著一絲溫暖，“他看到我當時重傷瀕危、半人半魔的可怕樣子，竟然沒有害怕逃跑，反而小心翼翼地把我藏進了一個山洞，每天偷偷省下自己的口糧，采摘草藥，跑來喂我，替我清理傷口。”
“他話很多，總是絮絮叨叨地跟我講村裡的趣事，講他今天又讀了什麼書，問他爹娘為什麼天上的星星會亮……明明自己過得那麼苦，卻還對整個世界充滿了好奇和……一種奇怪的‘憐憫’。”桔梗頓了頓，似乎在想用什麼詞形容，“他叫我‘冰姐姐’，因為我身上總是很冷。”
“在他的照顧下，我的傷勢慢慢恢複。我發現這孩子雖然年幼，卻聰慧異常，更難得的是心性純良仁厚。我閒來無事，便開始教他識字，教他一些粗淺的呼吸法門，甚至偶爾化身成人，去村裡用獵物換些書本給他。”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我看著他從一個瘦弱的小孩，長成一個清秀少年，又逐漸變成一個淵渟嶽峙、思想獨特的青年。他讀書，修行，思考，創立那什麼‘心學’……我們之間的關係，也早在不知不覺間變了質。”
桔梗的聲音低沉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知道這樣不對。我是魔神，他是人族，是注定要成為正道領袖、光照千古的人物。我試圖疏遠他，離開他。但他太聰明了，每一次都能找到我。他說‘知行合一’，他說‘心外無物’，他說……在他心裡，我從來就不是什麼魔神，就隻是他的‘冰姐姐’，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我動搖了……沉淪了……甚至開始幻想，或許真的可以……”她的聲音裡充滿了苦澀，“那段時間，是我漫長生命中，唯一稱得上‘溫暖’的時光。”
“直到後來……魔淵劇變，新任魔君軒轅逸一統魔域，野心勃勃，大舉入侵陽間。八位魔族君主作為先鋒，塗炭生靈。”桔梗的語氣驟然變得冰冷而痛苦，“他……王陽明，彼時已功參造化，毅然挺身而出。而我……身為魔神，卻因與他的關係，處境尷尬無比。魔君令我參戰，他卻讓我離開……”
“那場大戰……席卷天地。他獨戰八大君主於虛空深處……我知道，那是他故意將戰場引離人間。他的力量超乎了我的想象，也超乎了魔君的預料……他接連斬殺了三位君主……重創了其餘……”
桔梗閉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回憶那慘烈的畫麵：“最後……他對上了我。那是我無法逃避的職責。”
“我們交手了……我知道，他留手了。他的劍，可以輕易洞穿我的心臟，但他沒有。他隻是用他那浩瀚磅礴的‘心學’之力，將我暫時封印，剝離了戰場。”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他對我說……‘阿桔，活下去。看看我所堅信的這個世界，未來會是什麼樣子。’”
“然後……他繼續去迎戰魔君……再後來……我就感知不到他的氣息了……隻知道魔君戰亡，魔族敗退……而他……也消失了……”
桔梗緩緩睜開眼，冰藍色的眼眸中，竟有點點晶瑩閃爍，但她強行抑製住了：“後來我才知道，他並沒有死，而是勘破了最後一關，達到了傳說中的聖境，離開了此界。但他……終究是沒有帶我走，甚至沒有再來找我一次。”
“我理解他的選擇，他是聖人了，心係蒼生，而我……終究是魔神。”她的語氣恢複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萬年難以化解的孤寂與傷悲，“我回到了魔淵，繼續做我的魔神，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直到……你的出現。”
她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那目光複雜得讓我心頭發緊。
“你和他，長得雖然一模一樣，但性格迥異。你更衝動，更執著，甚至有些偏激。但你們的靈魂深處，有著某種一模一樣的特質……那種近乎愚蠢的堅持，那種為了心中所信可以付出一切的熾熱……還有看我的眼神……”
“一開始，我隻是好奇，想看看他的轉世，會是什麼樣子。後來，在你身邊，看著你為薛夢夢瘋狂，看著你掙紮，看著你成長……我仿佛又看到了當年的他。幫你，或許是因為那份未儘的遺憾，或許隻是想從你身上，找回一點點當年的影子，聊以慰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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