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三桂站在萬全右衛的城牆上,望著遠處被雪覆蓋的峽穀,忽然想笑,又笑不出來。
他以為自己比袁崇煥厲害,輕鬆拿捏著崇禎皇帝,要糧餉給糧餉,要餉銀給餉銀;
哪怕占了山海關,皇帝也隻是申飭高第,卻發給自己嘉獎令,隻是希望自己能夠守好山海關!
風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吳三桂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在山海關的那點盤算,在這幾十萬具屍體麵前,簡直像個笑話。
他轉身對親兵道:
“備馬,回京城。”
城牆上的風還在吹,帶著遠處若有若無的硝煙味。
這場秘而不宣的戰爭,像一塊投入湖麵的巨石,不僅震碎了韃靼的野心,也震得這位山海關總兵,徹底亂了方寸。
議事廳裡的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朱有建臉上的寒意。
他盯著吳三桂那身不倫不類的裝扮——
暗紅緞料的獅子補子透著文官的體麵,窄袖束腰又帶著幾分武將的利落,偏生行的是軍禮;
落在地上的聲音悶得像塊石頭,怎麼看都透著股擰巴。
“說吧。”
朱有建端起茶盞,指尖在溫熱的杯壁上劃著圈,沒抬頭。
吳三桂坐在椅子上,屁股隻沾了個邊,雙手捧著茶盞,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張了張嘴,喉結動了動,最先蹦出來的不是軍務,倒是那句石破天驚的消息:
“陛下,朝鮮……朝鮮改叫大金朝了,多爾袞在那兒稱帝了。”
朱有建抬了抬眼,眼裡沒什麼波瀾:
“嗯!”
這平淡的反應讓吳三桂愣住了。
他沒想到隻是輕飄飄一句。
他定了定神,趕緊把話頭拉回來:
“臣……臣去了萬全右衛,還有舊興和城那邊。”
“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峽穀裡的屍骨,牛頭溝的血泥,還有興和城的廢墟。”
吳三桂的聲音有些發緊,
“守卒說,守方不足五千人,敵方死了五十萬,己方零傷亡。”
他頓了頓,像是鼓足了勇氣,
“陛下,這……這可能嗎?”
朱有建放下茶盞,終於正眼看他。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吳三桂那張略顯圓潤的臉上,倒顯出幾分憨直。
“你覺得不可能?”
“臣打了十五年仗,”
吳三桂迎上他的目光,語氣裡帶著執拗,
“鬆錦之戰,咱們二十萬對後金十萬,最後損了十多萬;
寧遠之戰,袁督師憑堅城用大炮,也折了三千兵。哪有打仗不死人的?”
朱有建擺擺手,表示不想深談這些,仗是曹化淳方正化打的,打成什麼樣沒有必要知道,結果沒輸就行了。
吳三桂怔住了。
“臣……臣不懂。”他低聲道。
“你不用懂。”
朱有建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你隻需要知道,朕手裡有能讓敵人死五十萬的法子,也有能讓你山海關不缺糧的法子。”
他俯身,聲音壓得很低,
“前提是,你得聽話!”
吳三桂的後背瞬間繃緊了。
他看著陛下眼裡的光,那光裡沒有憤怒,沒有猜忌,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像萬全右衛峽穀裡那些埋屍的深坑,看著平靜,底下卻藏著深深的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