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點燃時已是午後,油浸的竹木遇火即燃,火焰瞬間竄起丈高,將土坑裡的碎骸吞沒。
焦臭的氣味混雜著硫磺味彌漫開來,眾人遠遠站著,看著火焰舔舐每一寸土地,直到所有殘骸都化為卷曲的灰燼。
“還不夠。”
高宇順望著火堆,聲音低沉,
“等火滅了,把灰燼全鏟起來,揚到那邊的澤地裡去。”
沒人反對。
等火焰徹底熄滅,隊員們又拿起鏟子,將帶著餘溫的灰燼仔細收集起來。
黑色的灰燼輕飄飄的,一捧起來就順著指縫飛散,像無數細碎的亡靈在掙紮。
“沒辦法,”
林有德一邊鏟灰一邊低聲道,
“隻要留一塊巴掌大的骨頭,‘麻神毒’就可能藏著,指不定哪天就醒過來了。”
灰燼被儘數揚進澤地,水麵泛起一圈圈漣漪,很快又歸於死寂。
林有德掏出記錄冊,借著最後的天光清點:
“安南到占婆,不過一府之地,已經有二十三處焚燒點了。”
他的聲音有些發澀,指尖在紙頁上劃過那串數字,
“真不敢想,要是活僵混進江南……
到時候怕是千萬計的隊伍,那得多可怕?”
這話讓周圍徹底安靜下來,連風聲都仿佛凝固了。
每個人臉上都掠過一絲後怕,江南的繁華、人煙的稠密,若是被活僵席卷,後果不堪設想。
沉默了許久,高宇順率先轉身:
“走,往西去。”
隊伍重新整隊,沿著山路繼續前行,沉重的腳步踏過焦黑的土地,將陰影甩在身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突然傳來嘩嘩的水聲。
穿過一片密林,一條寬闊的大江赫然出現在眼前。
渾濁的江水奔騰南下,江麵泛著粼粼波光,水汽撲麵而來,洗去了些許身上的焦味。
“是蘭滄江!”
有人認出了這條江,
“從雲南流過來的!”
眾人站在江邊,望著江水蜿蜒流向南方的天際線。
沒人知道,這條江進入南掌地界後,是否還叫蘭滄江,就像沒人知道前路還有多少凶險在等待。
但至少此刻,江水的流動帶來了一絲生機,衝淡了山穀裡的死亡氣息,也給了他們繼續前行的力氣。
蘭滄江三角洲的江麵在視野裡漸漸開闊,左右兩條支流像分叉的脈絡,最終彙入遠處的海口。
沿江走了大半日,沒見到一座像樣的城池,隻有零星的集鎮散落在岸邊,竹製的吊腳樓一半架在水裡,一半連著泥濘的江岸。
狂信徒裡有位治水世家出身的中年人登上高處,眯著眼望了半晌,搖著頭道:
“這地界建不了大城。
夏季海潮一漫,沿江三百裡都得泡在水裡,根本存不住人。”
這話倒是不假。熱帶的雨季漫長,蘭滄江從高原奔湧而下,洪潮一來便如脫韁野馬,沿岸的雨水排不進河道,整片區域轉眼就成了澤國。
眾人低頭細看,岸邊的河道果然雜亂無章,許多水域像人工挖的蓄塘,連成一串時便如湖泊相連,渾濁的水麵上漂浮著斷木和浮萍,連下腳的乾燥地麵都難找。
隊伍沿著江岸向北行進,一路出奇地平靜。
途經的集鎮雖空無一人,竹屋卻大多完好,門前晾曬的漁網還掛在竹竿上,陶甕裡甚至殘留著半缸清水,看不出多少打鬥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