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賈漢衝鋒在前,彎刀劃出的弧線如銀色閃電,每一次揮砍都帶著半生征戰的悍勇,仿佛要用生命給城頭上的兒子上最後一堂“勇士課”。
圓月彎刀過處,青灰色的人僵應聲倒地,像被鐮刀割過的麥子般鋪了一地,莫臥兒騎兵的衝陣依舊高效,初接觸便砍倒五萬多人僵,連狂奔的獸僵也被劈得肢體亂飛。
可當六萬騎兵衝進獸僵潮深處,偶爾回首時,徹骨的絕望瞬間攫住了他們——
那些被砍倒的人僵正木訥地爬起來,斷了胳膊的用僅剩的手抓住韁繩,重新跨上戰馬;
被劈翻的野狼、野象更是像沒事般抖抖身子,傷口處連點血珠都沒有,青灰色的皮膚下隻有僵硬的肌肉在蠕動。
它們本就是僵屍,哪會流血?
哪會真正倒下?
沙賈漢的彎刀頓在半空,看著一隻被削掉半邊臉的野狗嘶吼著撲來,眼中第一次泛起迷茫。
這樣的敵人,砍不倒、殺不死,倒下了還能爬起來繼續廝殺,到底需要怎樣的勇士,才能在這場沒有儘頭的戰鬥裡保持信心?
戰歌早已停了,騎兵們的喘息聲混著活僵的嘶吼,在曠野上織成一張絕望的網。
他忽然想起自己征戰半生的輝煌,想起泰姬陵未竟的圖紙,最終隻餘下一聲沉重的歎息,被淹沒在越來越密的嘶吼與刀砍聲中。
達拉舒齊站在城樓陰影裡,遠望筒裡的景象讓他嘴角發顫。
他望著父皇在活僵中揮刀的身影,心裡竟生出一絲憐憫:
“父皇啊父皇,你真當這些是普通野獸、尋常敵人?”
他忘不了衛堡炮擊後的場景——
那些被轟碎肢體的人與獸,拖著殘軀在血泊裡蠕動,轉眼就重新站起,仿佛碎掉的不是自己的骨頭。
他不懂其中的道理,卻清晰地意識到:
大麻煩來了,莫臥兒帝國要完了。
勇氣這東西,本就經不起這般消磨。
戰士不怕敵人強大,哪怕對方身披重甲,隻要堅信一刀砍斷手臂就能讓他倒下,便有衝鋒的底氣。
可眼前的敵人完全不講道理——
刀砍下去,他們倒了;
手臂斷了,他們也確實倒了,可轉眼就拖著斷臂爬起來,青灰色的臉上連點痛苦都沒有,仿佛斷的是根枯枝。
這樣的對手,該怎麼打?
連“殺死”的標準都變得模糊,勇氣自然像被戳破的皮囊,一點點癟下去。
沙賈漢的悲哀,正在於對敵人的特性一無所知。
他若知道這些活僵砍不死、殺不絕,以他半生征戰的機變,定會帶著軍隊轉向彆處突圍,而非選擇悍勇衝陣。
可當他舉起圓月彎刀衝向敵陣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結局——
麵對不知死亡為何物的怪物,再勇猛的戰士,也不過是在絕望中多揮幾刀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