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過神的蠻兵當即扔了手裡的兵器,砍刀長矛劈裡啪啦落了一地,呼啦啦一片撲進運河,像下餃子似的濺起漫天水花,拚了命向北岸撲騰,濺起的水珠混著汗水往下淌,隻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待到最後一名蠻兵掙紮著遊上岸,南岸的營兵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勝利,紛紛舉起手裡的斷刀殘矛,扯開嗓子歡呼呐喊,粗礪的吼聲震得蘆葦蕩簌簌發抖,將滿腔的興奮儘情宣泄,連河麵上的水波紋,都似被這股喧囂震得晃了幾晃。
方國安站在親兵身後,望著南岸歡呼雀躍的營兵,望著河麵上漂浮的斷刀殘矛與零落的血漬,也像是做了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贏了,竟然真的贏了,是他領著的這支裝備寒酸的營兵,打贏了這場看似毫無勝算的仗。
他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掌心的冷汗涼得刺骨,心頭卻騰起一股滾燙的熱流,直衝得眼眶都有些發熱。
這一戰,雙方竟有近萬人掛彩,卻離奇地無一人陣亡。
四千營兵人人帶傷,淤青、割口爬滿了胳膊腿腳,有的傷口還在滲著血絲,這些傷都來自蠻兵困獸猶鬥的反抗——
他們的招式雖毫無章法,可架不住武器更精良些,厚重的砍刀劈下來帶著破風銳響,鋒利的長矛刺過來直逼要害,兵刃相碰間,難免會劃出些深淺不一的口子,營兵們算是實打實的被動掛彩。
蠻兵的傷則多是實打實的主動受創,一道道血痕縱橫交錯在皮肉上,深可見骨,全是被營兵們的刀矛生生戳劃出來的。
若不是營兵手裡的武器太過粗劣,薄刀砍不透筋骨,竹矛一折就斷,南岸這四千蠻兵,恐怕早都成了刀下亡魂,根本沒機會跳進運河逃生,隻能在河灘上化作一灘灘血水。
明末士兵的悲哀,恰恰就刻在這粗製濫造的兵器上——
劣鐵鍛成的刀矛破不開敵甲,隻能眼睜睜看著到嘴的勝利果實白白溜走。
若是對上身披皮甲的流寇,他們連破防都做不到,隻能任由刀槍加身,最終落荒而逃;
若是撞上悍勇的滿清旗兵,更是隻能引頸待戮,連掙紮的餘地都沒有。
這也是為何橫掃明軍的李自成闖軍,明明在人數上占儘優勢,遇上滿清旗軍卻一敗塗地。
此前靠著明軍的劣質兵器攢下的那點優越感,讓他們錯以為自己的勝利全憑本事,可當真撞上訓練有素、甲胄精良的野戰軍,才發覺自己不過是紙糊的老虎,一戳就破,根本不堪一擊。
明末的滿清旗軍,其實也算不上什麼真正的強軍,不過是從爛泥堆裡拔出來的矮子裡的高個,放在曆史上任何一個兵強馬壯的大一統時代,都掀不起什麼風浪。
若非明軍糧餉被層層貪墨,中飽了大小官吏的私囊,兵器被偷工減料,劣鐵充作精鋼,又怎會淪落到毫無一戰之力的地步?
實在是可悲可歎。
這群杭州營兵或許戰鬥經驗欠缺,手裡的家夥更是破爛不堪,可骨子裡的勇武卻半點沒丟。
就像這場莫名其妙的伏擊戰,他們硬是靠著一腔悍勇打出了士氣,也終於在血與火的洗禮裡,褪去了新兵的怯懦與青澀,眼底多了幾分廝殺後的狠厲,蛻變成了真正的戰士。
蠻兵倉皇奔逃,隻留下滿地丟棄的刀矛,七零八落散在河灘的泥水裡,刀刃上沾滿了濕泥與暗褐色血汙,反倒成了方國安麾下營兵的囊中之物。
營兵們蜂擁而上,爭搶著將那些沉甸甸的鋼刀撿起來,粗糙的手掌反複摩挲著冰涼的鐵刃,指尖劃過厚實的刀背,那股紮實的觸感,堅實得讓人心頭發顫。
當一柄鋼刀被緊緊攥住,迎著風呼呼揮舞起來,帶起一陣淩厲的破空聲時,終於有個年輕營兵再也忍不住,抱著刀噗通跪倒在地,放聲大哭:
“沉手的武器!這才是真家夥,太好用啦!”
哭聲像一顆石子投入湖麵,瞬間引得周遭一片低低的啜泣。
這個場景令方國安站在原地,鼻頭陣陣發酸,連身旁的親兵也都彆過頭,抬手悄悄拭著眼角,眼裡噙著滾燙的淚。
他們腰間佩著製式繡春刀,雖說材質遠不及明朝中葉的百煉精鋼,可刀身厚重堅實,想要砍斷一截碗口粗的樹樁,依舊是毫不費力的事情。
哪像營兵們手裡那些薄如蟬翼的片刀,彆說砍樹樁,就是劈一根拇指粗的樹枝,都會當場崩出豁口,連卷刃的機會都沒有——
那些劣鐵鍛成的玩意兒,本就經不起半點磕碰,握著它們上戰場,跟攥著一把廢鐵差不了多少。
南洋蠻兵的這些武器,出自馬尼拉兵工廠的熔爐,雖說鋒銳不足,也絕非鐵匠千錘百煉的百煉神兵,卻勝在用料足實,刃口厚實,刀身穩固得很,尋常磕碰根本造不成豁口與折斷,掄圓了劈砍也不見半分晃動。
營兵們的日子過得清苦,一天到頭隻能混上一頓糙米飯,裡頭還摻著沙礫與穀殼,硌得牙床生疼,可個個都算得上精壯。
沒糧的時候,他們便漫山遍野挖野菜、掘葛根,摸黑下河摸魚捉蝦,泥水裡滾打也毫不在意,硬是靠著一身蠻勁混個囫圇飽,半點沒丟了軍人的筋骨。
這批南洋蠻兵的武器配置,是短矛加長刀的搭配——
想來是西班牙人太過看得起他們。就憑這幫家夥不足五尺的矮壯身材,哪裡耍得開三尺長刀?
揮舞起來不是磕到自己的胳膊,就是絆著身旁同伴的兵器,動作滯澀笨拙得可笑。
這場仗能打贏,說起來,還真是多虧了蠻兵們耍不好長刀的致命破綻,白白浪費了一身蠻力。
雖然溫州兵個子也不高,普遍也是五尺上下的身量,可架不住他們筋骨結實,精壯而靈活,更要緊的是,他們壓根沒得選。
能攥上一把沉甸甸的真家夥兵器,對這些半輩子握著薄鐵片刀的漢子來說,已是一輩子難求的機遇,哪怕刀身沉重壓得手腕發酸、招式生疏得不成樣子,他們也能咬著牙,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咬牙適應,硬是把這鐵家夥玩出了幾分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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