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探從眩暈中回過神時,第一時間感受到的,是無處發泄的苦楚與崩潰。
恰如小說家的記憶止步於那場大火,他因拚命保護的‘妻女’失去意識後,徹底靜默。
莊園主分享完他的過去,同樣陷入了某種失聲狀態,仿佛已經沉沉睡去。
徒留偵探麵對曆經十年荒廢,早已蒙塵的莊園,還有麵前那個空空蕩蕩的棕色手提箱。
俄爾普斯與歐律狄刻的油畫還掛在牆上,密室入口的潔白裙子陳列櫃中。
似乎一切都沒有改變,但故事已經結束了。
“回到人間……”
偵探扭頭張望,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回到人間了嗎?
似乎是的,這十年來,沒有人來找過奧爾菲斯。
他的過去空白到沒有痛苦了,也沒有歡欣。
隻有酗酒度過的那些夜晚,還有早已模糊的夢魘,拖著他的人生往下墜。
“我過得不好,我沒辦法忽視曾經的事。”
偵探扶住額頭,強烈的情緒衝擊著他的胸腹,化為一股又一股想要嘔吐的衝動。
然而空泛的胃裡什麼也沒有,喉尖感受到的是酸到發澀發苦的胃酸,令人無法釋懷的餘韻悠長,已經糾纏了偵探整整十年。
偵探很想站起來,去發泄一下,但大腦深處的陣痛和精神的破敗,讓偵探實在無力,隻能和小說家和莊園主一樣。
乾脆就這麼睡去,任由思維失控,沉入覆滅的夢鄉。
在無法排解的絕望中,偵探閉上了眼。
或許是因為知曉了不少過去,這次他的夢魘格外清晰——
隨著那架鋼琴的坍塌,原本正在彈琴的小女孩也忽然失去立足之地,在無止境的下墜中,離他越來越遠。
失去所有心氣的偵探平靜走了過去,注視著吞沒了她的那片深淵,無所謂的隨之落下。
在急速的失墜感中,偵探沒有任何的放鬆亦或者痛苦,隻餘一片空茫。
迷失在夢境的深處,或許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就這樣掉下去吧,已經沒有對清醒的渴望了。
四周的黑暗越發濃重,光線次第消失。
偵探才墜入深淵,一段空靈的歌聲宛如垂下的繩索,精準套住他。
一名有著女性身軀,卻長有鳥類的羽翼與利爪,佩戴著夜鶯麵具的女士出現在他夢中,伴隨著歌聲,拽回偵探沉淪的思維。
偵探半閉著眼睛,夢囈道:
“周圍越來越昏暗了,是你嗎?我的夜鶯女士。”*
“你總是出現在夢魘的中途,提醒我返回現實。”
“但我現在很清醒了,我無比的清醒,夜鶯女士,你在我眼中越來越真實了,你是否真的存在,你是否依舊在我的身邊?”
“我無法忍受當下,比起冰冷的故事結局,我寧願就這樣睡在夢中,永遠的躺進那片黑暗裡……”
鮮少與偵探產生實際交流的夜鶯女士,聞言,在片刻的猶豫後揮揮羽翼,輕柔道:
“親愛的奧爾菲斯,我會在你的睡夢中眷顧你,防止那場噩夢再度侵襲你的人生。”
“我想比起過去,你更需要考慮你的現在,你的未來。我希望你能做出發自內心的選擇,隻為你自己的人生而活。”
“願夜鶯的歌聲伴您漸入夢境,尋回自我。”*
……
偵探再度醒了過來,這次,因為總是守護在他夢境深處的夜鶯女士,他的心態稍微穩定了些。
“……尋回自我?”
偵探喃喃道,
“自我的意誌……”
偵探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一邊是血字,一邊是墨水留言。
“莊園主曾經評價過,說小說家像是留戀在過去的‘故我’,而他則是更看重以後發展的‘今我’。”
“那麼偵探,我,又屬於奧爾菲斯的哪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