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多年的老夫老妻,朱月蓉還是聽出來了。
這個外人眼中,大明朝的擎天玉柱語氣中帶著一絲顫抖,徐聞的內心遠不如表現出來的那麼平靜。
安成公主能做的,也隻有拍了拍丈夫的手,柔聲道。
“去吧,誰都有那麼一天的,我們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
徐聞自認已經見慣生死。
亦師亦友的老和尚姚廣孝圓寂了。
永樂大帝朱棣駕崩了。
自己的弟子洪熙帝朱高熾也走了。
還有其他從洪武年間一起過來,經曆過靖難的老夥計,全都一個個都走了。
本以為自己已經心硬如鐵。
可真正要麵對這一切時,還是會有些情緒湧上心頭,或許自己是真老了。
來宣口諭的內侍,麵對徐聞,頭都不敢抬。
雖然他在宮中已經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可內心無比清楚,眼前這位,可是能一句話就能讓自己人頭落地的。
“越王殿下,陛下有要事請您入宮商議。”
歎了口氣,徐聞整理了一下後,跟著進入那座自己親自督造的紫禁城。
寢殿之中。
朱瞻基已經癱臥在床。
房間中哪怕是放了不少名貴熏香,但還是掩蓋不住一絲爛蘋果氣息,這是消渴症已經徹底失控的表現。
因為病症,宣德帝的眼睛有些模糊,看不太清遠處的東西。
但是這麼多年,隻需要聽腳步聲,他就知道來的是越王徐聞。
“你們都下去吧,朕要單獨和越王說會話,另外讓太子在門外候著,隨時等朕召他進來。”
左右領命之後,整個寢殿之中,就隻剩下君臣二人。
這樣的場景,徐聞已經經曆過兩次了。
可是他根本不想熟悉,也不想重溫這一切。
他多麼想把後世嘉靖和萬曆那兩個混蛋的壽命,和眼前朱瞻基對換一下。
那兩個家夥,一個成天煉丹,把重金屬當藥吃;
一個酒色如命,差點被宮女乾掉,偏偏還很長壽。
可天命就是這樣。
雖然富有四海,哪怕是身為天下第一帝國的皇帝,也挽救不了自己逐步走向死亡。
“師父,走近點,我看不清你了。”
僅僅隻是一句話,徐聞就忍不住,潸然淚下。
這麼多年,隻要兩人獨處,朱瞻基都是這麼稱呼自己,從未改過。
也從未在私人承認,稱呼自己為朕。
他很清楚,朱瞻基這是在小心維護兩人這來之不易的情誼,不想因為君臣而有所改變。
今天如往常的話語,用虛弱無力的話語說出來,徐聞縱是鐵石心腸,也忍不住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眼睛看不見,耳朵就格外靈敏。
空曠的大殿之中,朱瞻基敏銳地捕捉到徐聞細微的哽咽聲,他反而笑了起來。
“我還以為師父你不會哭了,祖父的葬禮上,你作為扶靈之人,一直板著臉不說話。”
“父親臨終之時,交待後事,你也是嚴肅領命,我見過你各種笑容,卻唯獨就沒有見過你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