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鈺緩緩睜開眼,眼神中竟帶著些許清明。
“請相父單獨進來,你們都退下!”
徐聞是他的“相父”,不是世襲,也非血親,而是他親口承認、親手抬舉的恩師、奠基之臣。
當年他被俘瓦剌,親兄朱祁鎮被土木堡戰敗後俘,而京中群龍無首,正是徐聞主持大局、扶他登基,才有了他的“景泰中興”。
這些年,朱祁鈺時時稱徐聞為“相父”,朝中人儘皆知。
今天臨終,他隻想跟相父說說話,問點心裡話。
徐聞站在榻前,穿著一襲深紫朝服,神情沉穩。
朱祁鈺吃力地睜眼,望著他,喉嚨滾了滾,才艱難擠出幾個字:“相父……朕這皇帝……當得如何?”
徐聞怔了怔,望著病榻上的朱祁鈺,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神色。
他終究歎了一口氣,道:“陛下仁政愛民,中興內政,百官循法,百姓安居,能稱中興,江山穩住了,萬民得活命了,於國家,於社稷,不負。”
最後,徐聞給出評價:“景泰八年,國泰民安!”
朱祁鈺聽了,眼角濕潤,激動的大笑:“景泰八年,國泰民安,好.....好啊!”
他覺得,這是天下對他最好的評價。
片刻後,朱祁鈺安靜了下來,麵色憂慮。
“可朕……到底不是太子出身……不是嫡統……外頭人都說我名不正、言不順……是不是……”
徐聞正色道:“陛下並非篡位,乃國家危難時,眾臣共推,您肩挑社稷,穩住大局,名正言順!”
朱祁鈺閉了閉眼,過了片刻,又喃喃問道:“那我……有沒有給老朱家丟臉?”
這句問得低,卻格外真。
徐聞沉默了良久,緩緩開口:“若說有憾……也不過是廢太子一事,實非上策,太子為宗室嫡長,先皇所立,哪怕有疑,亦應守製調教,而非一廢了之。”
這番話,說得很直。
朱祁鈺沒有惱,反而苦笑了一聲:“我知道……你一直不認同我廢了朱見深,你當年雖不說,可我知道,你心裡是偏向那孩子的。”
“可我也不是為私。”
他抬起手,指向自己,聲音有些顫抖:“我這一生,從未想過當皇帝,是你推我上的台!”
“你說……老天讓我的兄長犯下天大過錯,讓我來收拾殘局,我若不擔起來,就是負天下。”
“可我呢?”朱祁鈺咳嗽了兩聲:“我擔了,可沒人謝我,我死後……誰還記得我是皇帝?”
朱祁鎮眼中泛起淚意,像個疲倦的老人,又像個被委屈的孩童。
徐聞緩緩俯身,道:“臣記得,天下也會記得!你不是昏君,不是懦主,若陛下心中有憾,那便安排清楚!”
朱祁鈺緊緊抓住徐聞的手:“我就是怕……朱見深將來做了皇帝,會把我趕出太廟,說我篡位,說我害了他父親,廢了他……”
“我怕他記恨我!”
徐聞靜靜看著他,沒有說話。
片刻後,朱祁鈺顫聲說:“讓他進來吧,我想見他。”
不久,沂王朱見深被帶入內殿。
他還隻是個少年,年方十一,卻眉目端正、舉止從容,一身素衣,在宮燈照映下分外安靜。
他緩步走來,在病榻前跪下,規規矩矩地磕了頭,不言不語。
朱祁鈺看著這個被自己親手廢掉的太子,神色複雜。
“你……恨朕嗎?”他忽然問。
朱見深愣了一下,搖了搖頭:“不敢。”
“真不恨?”朱祁鈺眼神中帶著幾分苦澀:“你是太子,是我親手廢了你,你不恨?”
朱見深沉聲道:“陛下若不廢我,我或許早死在那場亂局裡,能活到今日,是陛下之恩。”
朱祁鈺聽罷,眼中竟泛起淚光。
他輕輕一笑:“好,好……你不恨就好……朕死也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