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並非真正的皇帝。
隻是被“扶”上去的一張牌,是一顆棋子。
手中無權,言語無力,連身邊最信任的人,都可以在他麵前灰飛煙滅,連一絲風聲都不留。
朱祁鎮想要出言嗬斥,可剛開口,一旁的司禮監太監早已低聲提醒:“陛下,請保重龍體。”
“龍體?”
朱祁鎮冷笑。
可他甚至沒資格發怒。
天順元年。
大明皇城。
朱祁鎮複位,本以為是鳳凰涅槃,實則不過是回籠的傀儡。
幾日後,他試圖召見幾位舊部,卻屢屢被阻。
內閣的奏章,連批閱的權力都有限製;
宮中的詔令,也必須先由內閣批準才能下達。
這日,天陰未雨,乾清門前風起塵湧。
朱祁鎮步出殿門,準備前往奉天殿聽政。
為示威儀,他刻意擺出太極步伐,欲重現昔日帝王威儀。
然而,行至門檻之下,一腳踏空,整個人猛地向前栽倒。
膝蓋磕在堅硬的漢白玉石階上,劇痛襲來,朱祁鎮忍不住低呼一聲:“哎喲!”
可他等了片刻,卻沒有一個人上前攙扶。
身後的內侍低眉順眼,像沒看見;
兩旁的甲士更是如雕塑般一動不動,目不斜視,仿佛他根本不曾跌倒。
仿佛這個身穿龍袍、頭戴冕旒的“天子”,隻是風中一片落葉,不值一提。
朱祁鎮臉色漲紅,勉力爬起,怒火衝頂,指著最近的一名錦衣衛厲聲喝道:“你瞎了嗎?!快來扶朕!”
那錦衣衛卻依舊紋絲不動,眼觀鼻、鼻觀心,如石雕鐵像,不言不動。
朱祁鎮氣得渾身發抖,聲音拔高一度:“朕有旨,你沒聽見嗎?!這是皇命!”
空氣中仿佛凝結了幾息,那名錦衣衛終於開口,卻隻是淡淡地吐出七個字:“錦衣衛隻聽越王令。”
這八字,像八根冰冷鐵釘,一下下釘入朱祁鎮的胸口。
他怔在原地,仿佛聽見了自己皇權尊嚴破碎的聲音。
朱祁鎮終於徹底明白:
自己不過是坐在龍椅上的囚徒。
真正掌握大明權柄的,依舊是那位穩坐中樞、深不可測的越王徐聞。
這一刻,朱祁鎮腦中浮現出這數月來種種細節:
朝中群臣,羽林禁軍,錦衣暗衛,甚至連太監內侍,皆是越王一手培養。
就連乾清宮中的燈油、爐炭,也要經越王府審批。
而他,一個堂堂正正的皇帝,連一個禦前侍衛都無法調遣。
諷刺嗎?
可更諷刺的是,他根本不能反抗,也沒有能力反抗。
徐聞賜他這“複位之名”,隻是替他穩住天下。
這場“複辟”,朱祁鎮以為是自己的榮耀歸來,實則是他命運的又一次操盤。
夜晚,風吹過乾清宮簷角,卷起幾縷寒氣。
朱祁鎮獨坐禦書案前,手指緩緩劃過金鑾玉案的雕紋。
燭光搖曳,倒映在案幾之上,扭曲如夢。
他沉默地看著那微顫的火苗,忽然想起八年前初入南宮的那個夜晚。
那時他滿腔憤恨,夜夜咬牙立誓:“有朝一日朕若複位,必讓他們跪著來求我!”
可如今,跪者非彼,皇權非己。
一切皆被越王徐聞安排得明明白白,連他“複位”的光榮,都不是他爭來的,而是“被允許”的。
南宮雖是牢籠,卻是他尊嚴未徹底破碎之處;
而今,乾清宮內,他才真切地體會到,龍椅,比鐵牢更冷。
這一晚,朱祁鎮未再言語,隻是輕輕將案上的奏章一卷一卷推開。
他,是皇帝。
可隻是名字上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