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人眼中,越王徐聞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鐵血權臣,是廢立二帝、定國安疆的大明重臣。
他們隻看到越王披甲跨海、指掌朝局,卻不知徐聞夜深無人時,也會倚窗而坐,望著天色沉思不語。
嶽衝卻看得清。
他護著徐聞一輩子,也知道這個看似無堅不摧的男人,心裡藏著太多無法說出口的擔憂。
不是怕死,是怕死後無依。
此時,廳中隻剩徐聞與徐冉。
徐冉躬身坐於一側,恭敬不言。
徐聞卻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疲憊,卻也坦然。他緩緩開口:
“冉兒,你知道你曾祖這一輩子,是怎麼過的嗎?”
徐冉抬眼,卻不敢隨意答話,隻靜靜聽著。
“我十八歲入仕,二十三歲封公,三十掌兵,五十監國,六十廢立兩帝,八十征扶桑,如今歸府。”
徐聞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數著,說得平靜如水,卻字字如雷。
“我這一輩子,是大明百年最久的權臣,六十年,朝廷無我不議之事,邊疆無我不控之兵。”
說到這裡,徐聞語氣忽然頓住,眼神微垂,仿佛望向了極遠的過去。
“可你也知道,權臣……哪有好下場的?”
“韓信、霍光、曹操……哪個不是權傾天下?可哪個得了善終?或被疑,或被誣,或被貶,或被滅門,死後連墳都給刨了。”
“我當年廢正統、立景泰,你知道多少人背後罵我?”
“我征東瀛,諸公私下裡議我‘私兵不解甲’,我讓你入宮,你以為朝中清流如何看我?”
徐冉輕聲應道:“冉兒知道,曾祖做的是正事,是為社稷,不為私利。”
徐聞苦笑:“你當然知道,可史書不一定知道,後世更不會知道。”
“我曾無數次想過,若將來我死了,會不會哪一朝的新帝,忽然追查往事,封我王府、流我親族,甚至掘我墳、鞭我屍……”
徐聞話到此處,竟停了片刻,然後,緩緩吐出一口長氣:“可現在,我不怕了。”
他轉過頭來看著徐冉,目光極深極靜。
“你有了身孕,是男胎,若生下,乃嫡長子,那就是太子,未來的皇帝!”
“那時,大明江山還是朱家的,天命不變,可這天下的局勢,就穩了,而你曾祖我……也終於可以放心了。”
說到這裡,徐聞長長地靠在椅背上,仿佛一口氣鬆了下來,肩膀也塌了幾分。
他低聲道:“我守了大明一甲子,如今不求身後名,隻求徐家無禍,不再卷入風浪。”
“冉兒,你要好好安胎,孩子若順利生下,你與他,就是我徐家最後的保障。”
徐冉站起,雙手疊於腹前,鄭重點頭:“冉兒謹記曾祖教誨。”
徐聞一抬手,像是想再說什麼,可終究隻是擺了擺手,閉上了眼睛,聲音低下來:“去吧,好好歇著。”
待徐冉退下後,他久久不語。
窗外日頭西斜,院中梅影婆娑。
徐聞靠坐在榻上,閉著眼,仿佛小憩,仿佛回想。
半晌,他自語一聲:“原來,鬆一口氣,是這種滋味。”
他這一生從未退過一步,直到今日。
這一日,是越王徐聞一生最安穩的一日。
不因權勢,不因兵鋒,隻因他終於知道,他走後,風浪不能再動他家族一絲。
一個權臣,一生懸命,終得一線天光。
這一線天光,不在朝堂,不在戰場,而在一個還未出生的孩子身上。
未來的大明皇帝,流淌著一半徐家血脈,足以!
在最後的生命裡,徐聞有把握,護住這枚種子,儘最大努力,將之培養成一代雄主!